胡逢瑛

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大學博士
元智大學助理教授
2015-04-10


俄羅斯前第一副總理、俄羅斯共和黨-人民自由黨重要領導人之一的涅姆佐夫,2015年2月27日深夜接近淩晨之際遭到槍擊暗殺,刺殺地點就發生在莫斯科市中心從克里姆林宮旁沿著聖瓦西里大教堂走向莫斯科河的大橋上。涅姆佐夫遭到歹徒從汽車上開槍後至少背後中四槍而當場身亡。俄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發表聲明稱,普京總統認為,“這一起殘忍的謀殺具有雇凶謀殺的所有特徵,帶有純粹的挑釁性”。普京已對涅姆佐夫的親友表示慰問,指示偵查委員會、內務部和聯邦安全局的負責人組建調查組,並親自監督調查。

 

俄羅斯面臨的極端挑戰

面對這起突如其來的重大謀殺事件,對俄羅斯而言應該是相當殘酷的現實: 第一,2000年普京執政之後,普京執行的是國家化方針,在國家大的政策環境下,俄羅斯的右派失去了政治上生存的空間;第二,普京於2012年重返克里姆林宮之後,加大對貪汙腐敗的打擊力度,這被民眾視為普京再度執政的兩大重要任務之一,另一是維持經濟增長點。國家化方向大大地壓縮了自由派政治生存的空間,例如俄羅斯最大的右派政黨-俄羅斯右翼力量聯盟在2003年和2007的杜馬國會選舉中都沒有達到最低門檻,故而被迫解散,其勢力轉向議會外的街頭社會運動。國家化過程中挑戰的是寡頭以及寡頭企圖控制的能源和媒體產業,普京執政後多次表明,媒體是國家戰略的合作夥伴,媒體不能被兩三個錢袋子控管,而能源企業則必須由國家統籌經營管理,再將收入納入國家預算進行有效分配。

蘇聯解體之後,十年的政體與經濟轉型為自由派鋪墊了蓬勃發展的黃金時期,但是社會的犯罪率和生活水準降至谷底。因此,普京上任後的國家化改革具有相當說服力的社會基礎。只能說,俄羅斯自由派的歲月已經逝去,如今涅姆佐夫遭到暗殺,這不但讓俄羅斯人深深感到惋惜與痛苦,更是對普京政權的挑釁。試想,一位具有高達九成民意支持率的民選總統需要暗殺一位僅有不到一成民意的右派領袖嗎? 對於西方媒體企圖導向與普京政權有關並不意外。

但是,這裡顯示的訊息卻是:普京政權面對的不僅是西方的戰略圍堵,也是內部極端恐怖勢力的復甦。兩者夾擊所產生的威脅考驗著普京的執政智慧。恐怖主義正在挑戰主權國家的合法權,同時介於伊斯蘭極端教派和基督國家之間的仇恨儼然已經大大提升。或許西方國家仍需要檢討這也源於軍事反恐的行動往往同時激怒了伊斯蘭極端組織及其生存的國度,再加上西方媒體的推波助瀾,使伊斯蘭文明與基督教文明被迫成為對立面。當前如何避免恐怖主義成為全球犯罪的來源,並且減少宗教間衝突導致的極端恐怖事件,恐怕是任何國家都無法迴避的世紀難題與挑戰。

 

俄右派成為國家化政策下犧牲者

自2000年以降,普京帶領俄羅斯重振雄風,國家各項實力在過去十餘年當中均有明顯增長,普京應是俄羅斯歷史上難得一見的好領導,這已經是反映在俄羅斯多項民調的報告中。而涅姆佐夫也是蘇聯解體之後,具有全國知名度與形象好之年輕有為的政治人物。難道普京與涅姆佐夫無法並存嗎?當然不是。但是普京的國家化政策使俄羅斯再次崛起成為了多極強權的事實已經不容忽略,而自由派作為俄羅斯體制外的社會運動者,試圖要借助西方聯合基輔當局重新進入國家體制已經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了。

一方面普京再執政之後,未來12年的國家戰略方向是要持續往亞太地區發展的;另一方面強化歐亞經濟聯盟,穩定俄羅斯在黑海連結高加索到中亞地區的安全弧線,這勢必成為歐盟在歐洲暨中東安全範圍內的最大競爭對手,這裡還保留著北約組織東擴和反飛彈系統部署對於俄羅斯的軍事圍堵。因此,在俄羅斯民眾的認知當中,西方的戰略進逼顯然是針對遏止俄羅斯而來的,自由派在此大的國際環境中並無可能成為俄羅斯國家轉型的障礙。那麼,普京為何要對付一個體制外的反對力量而多此一舉呢?事實上,普京執政期間,俄羅斯的國家與社會氛圍是支持社會運動與公民意識崛起的,普京當然會謹慎小心避免成為不同意見的清洗鎮壓者。俄執政者和反對派只是國家方向的路線之爭,反對派其實本身是俄羅斯不同意見的少數有益補充,也不構成任何對普京政權的挑戰。當前普京的挑戰是暗殺涅姆佐夫而希望挑釁的恐怖組織。

因此,需要擔憂的是這些自由派的團體是否會被西方利用來強化俄羅斯內部對烏克蘭分裂的矛盾情緒。涅姆佐夫在2003年右翼力量在杜馬選舉敗北之後,在2005-2006年間還擔任烏克蘭前總統尤先科的顧問,尤先科是透過橙色革命的環境下當選為烏克蘭總統的,後來這位顏色革命的總統是因為治理國家失敗遭到民眾唾棄而離開政壇的。因此,涅姆佐夫與烏克蘭的顏色革命者走在一起在俄羅斯是沒有太多生存空間的。儘管如此,涅姆佐夫還是非常辛苦與老同志前杜馬副主席雷日科夫以及普京第一任期內的前總理卡西揚諾夫於2012年結盟成立俄羅斯共和黨-人民自由黨,企圖掌握俄羅斯最重要的城市-雅羅斯拉夫的州議會選舉,2013年,涅姆佐夫已經當選為雅羅斯拉夫州議會的議員。雅羅斯拉夫作為俄羅斯主要生產飛機發動機、柴油發動機和輪胎的重工業地區,以機械製造、石化工業和汽車組裝作為重要的生產項目,首府雅羅斯拉夫市更是莫斯科鄰近的歷史金環古城。

普京重返克宮之後,2012年12月5日,新的反腐敗法律《審查公務員消費占收入比例法》獲得杜馬通過和總統批准後正式生效。2013年6月,時任雅羅斯拉夫市長的烏爾拉紹夫被以貪汙罪名遭捕後解除市長職務。烏爾拉紹夫與俄羅斯公民平臺政黨合作操控該州議會選舉。俄羅斯公民平臺政黨由俄羅斯寡頭大亨普羅霍羅夫所創,普羅霍羅夫早期擔任諾裡爾斯克鎳公司總裁,2007年創立Onexim,集團事業橫跨能源礦產、媒體電訊、銀行金融多種領域,在2008年的《福布斯》雜誌“全球富豪排行榜上”高居第40位,2009年度俄羅斯首富。2011年7月,創立公民平臺政黨,12月普羅霍羅夫宣佈參加總統,在2012年3月4日的俄羅斯總統大選中獲得7.98%得票率。2012年總統大選的主要政黨總統候選人與其得票率分別為: 普京(俄羅斯統一團結黨/63.6%)、久加諾夫(俄羅斯聯邦共產黨/17.18%)、日里諾夫斯基(俄羅斯自由民主黨/6.22%)、米羅諾夫(公正俄羅斯黨/3.85%)。

從上述看來,昔日葉利欽政府高官的右翼聯盟與能源寡頭普羅霍羅夫結合,企圖聯合自由派等反對勢力,角逐總統大選並且進駐地方議會,進而從地方包圍中央的策略輔以隨時發動顏色革命的可能性,包括前年底受普京特赦獲釋的前尤克斯石油總裁霍多爾科夫斯基,這些自由派仍存在於俄羅斯和西方國家角力的範圍之內,尋找烏克蘭事件中重登政治舞台的機會。然而,普京上任之後簽署反貪腐條例,這幾乎使得希望透過西方資本運作以及結合俄羅斯內部反對派力量再次進入政權成為不可能。因為普京的反貪汙作法完全符合民意的要求,且在國家化的政策環境下,俄羅斯統一團結黨的勢力進入國會與政府已經牢牢控制國家的運作,使得俄羅斯在制定任何國家政策時都可以快速運行。寡頭和右翼聯盟仍然會使多數民眾聯想起九十年代國家混亂的情況,杜馬和總統之間的鬥爭成為媒體的鬧劇,因此,寡頭和自由派想在國會選舉當中持續做困獸之鬥照理來說是完全不合時宜的。

 

區域衝突與恐怖主義的博弈考驗強權國家

當烏克蘭發生政變推翻亞努科維奇之後,俄羅斯的右翼聯盟和西方國家找到了新的合作契機,這時候涅姆佐夫被暗殺則有可能加劇西方國家和俄羅斯之間的猜忌?到底是因為涅姆佐夫支持基輔反對派當局與西方站在反對普京的一條陣線上,或是他發表支援《查理週刊》激怒了伊斯蘭極端分子?《莫斯科共青團員報》推測可能與其去年8月關於“車臣雇傭兵正在烏克蘭東南部地區作戰”的言論有關。頓巴斯戰爭是引爆俄羅斯與西方目前國際輿論和經濟角力的導火線,那麼,是誰需要再持續加深俄羅斯與西方國家之間的矛盾與對立呢?

目前,從俄羅斯杜馬國際事務委員會主席普什科夫的說法看來,美國總統歐巴馬向國會提交延緩對俄經濟制裁一年的決定只是拖延烏克蘭東部局勢的解決,也就是說,俄羅斯政權在很大程度上認為,當前歐盟與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對於積極推動明斯克停火協議的作法與美國在立場上並不同調。目前,歐洲的氣氛是希望與俄羅斯盡快恢復和解,解除烏東地區戰事對於歐盟經濟與安全的危機,轉而與俄羅斯合作對抗恐怖主義。與此同時,烏克蘭內部衝突若無法得到緩解,歐盟承諾與烏克蘭之間的自貿區協議也無法生效,烏克蘭的難民潮將往歐盟和俄羅斯湧入,俄羅斯是非常願意接收烏東的難民前往俄羅斯西伯利亞與遠東地區工作,但是歐盟願意接收烏蘭西部的移民潮嗎?改善烏克蘭的國家現況成為歐盟對外安全迫切的問題。問題還是在於需要與俄羅斯合作解決一系列國際安全問題,歐盟的安全角色才能更加獨立自主。俄羅斯也可以在高加索、車臣、印古什等地區打擊恐怖份子問題上獲得西方更多的諒解。現在普京等於同時面對烏東戰爭引發經濟危機暨轉型能否順利的問題,以及恐怖主義在俄羅斯境內升高的問題。例如,俄當局認為這次的涅姆佐夫暗殺事件與車臣恐怖份子有關聯,這等於考驗著俄羅斯在車臣戰爭之後的復甦政策是否因為頓巴斯的雇傭戰爭重新鼓勵恐怖主義的猖獗,那麼,俄羅斯民眾將對烏東地區的態度有所顧慮。因此,普京當局對於俄歐之間就明斯克協議的落實與烏東問題的和解已經有其急迫性了。

俄羅斯與中國大陸一系列的合作是在西方經濟制裁的背景下展開的,如今,俄羅斯首都市中心發生槍殺前國家第一副總理的悲劇事件之後,俄舉國譁然。解決烏東問題的急迫性牽扯到車臣與印古什地區的恐怖主義問題,中俄雙邊勢必將在今年俄羅斯巴什科爾托斯坦首府烏法7月8-10日召開的上海合作組織和金磚國家聯盟聯合會議取得重要共識。俄羅斯上合組織代表、外交部亞太合作司司長哈基莫夫表示,預計在烏法峰會上將通過《上海合作組織至2025年發展戰略》和上合組織成員國元首烏法宣言;此外,各國元首還將就紀念二戰反法西斯和軍國主義勝利70周年發表聲明;預計還將簽署《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邊防合作協定》。俄羅斯希望透過重建阿富汗的目標加強與中國和印度之間的合作,因此,從區域衝突與恐怖主義威脅的大環境來看,中俄合作勢必更加前進,但是從與西方和解以解決頓巴斯的軍事衝突與烏東地區在憲法中的聯邦定位問題,俄羅斯仍然需要仰賴與歐盟之間重建克里米亞事件之後的互信關係,這樣一來,俄羅斯對於中國大陸的經濟迫切性也就會放緩。中國大陸也可能把俄羅斯反貪腐、處理西方關係模式以及打擊恐怖主義問題作為因應未來中國在亞歐發展戰略中可能面臨問題的主要參照對象。

(本專欄作者觀點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