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麒安

2021-12-23


 

市場販售無含瘦肉精的豬肉。(取自 家樂福北門店 臉書
 

一、前言

2021年12月18日舉行之四場公民投票案引發各界關注,其中一案為:「你是否同意政府應全面禁止進口含有萊克多巴胺之乙型受體素豬隻之肉品、內臟及其相關產製品?」此提案不但涉及藍綠陣營針鋒相對的政治宣傳角力,也牽涉到臺美關係的發展,更有部分媒體或政治人物錯誤簡稱為「反美豬公投」而引發批評。本文擬回顧介紹相關爭議發展脈絡,並研判為何會在2020年下半發生,說明各方考量因素。
 

二、發展歷程

2006年10月11日,行政院農業委員會公告禁止含萊克多巴胺在內的所有乙型受體素肉品進口,當時並未訂定牛肉的萊克多巴胺殘留量。換言之,當時臺灣可以進口美國牛肉,但不可含有萊克多巴胺,否則即「不准許」進口。1 由於美國在2003、2005、2006年間發現「牛海綿狀腦病」(俗稱「狂牛病」)病例,臺灣曾經多次暫停或有條件開放美國牛肉進口。2007年5月,經過世界動物衛生組織(World Organization for Animal Health, OIE)審查,將美國列為「風險受控制」國家。2 依照世界動物衛生組織標準,只要除去特定風險物質,其實就可以確保牛肉及其製品的安全與可食用性。美國也因此針對牛肉出口臺灣問題展開談判,在馬總統上任以後,雙方於2009年10月22日簽署「臺美牛肉議定書」(Protocol of Bovine Spongiform Encephalopathy(BSE)-Related Measures for the Importation of Beef and Beef Products for Human Consumption from the Territory of the Authorities Represented by the 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AIT)),並於同年11月2日生效。3 臺灣同意開放30月齡以下,已經去除風險物質的美國牛肉及其產品進口。
 

由於民眾擔心開放進口美國牛肉有受到「狂牛症」影響的健康疑慮,馬政府也提出「三管五卡」政策,亦即管源頭、管邊境、管市場,並透過核、標、開、驗、查等五道關卡來查證肉品安全。臺灣僅同意開放30月齡以下的牛肉及產品,不論是牛隻扁桃腺及迴腸末端等特定風險物質,或者腦、脊髓、眼、頭骨等四項非特定風險物質的部位,都不准進口到臺灣。4 然而,民進黨仍然於2009年11月14日舉行「反毒牛 反出賣 反欺騙」遊行,抗議馬政府開放美國牛肉進口。時任民進黨主席蔡英文質疑,馬政府在處理牛肉問題時,沒有跟國會商量,也沒有跟在野黨商量,更沒有告訴社會大眾政府要做什麼,並批評馬政府決策不透明是在欺負民眾。蔡英文主席強調,民進黨的立場只有一個,要求馬政府重啟談判。5
 

2012年總統大選結束後,馬總統連任。2012年2月7日,民進黨南部5個縣市首長共同呼籲「禁用瘦肉精,拒吃毒豬牛」。屏東縣長曹啟鴻更指出,「南部縣市首長全部反對開放進口,希望馬總統不要怕美方壓力」。6 2月21日,美國在臺協會(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 AIT)表示,「臺灣本身對於進口肉品的測試,也證明了美國牛肉的萊克多巴胺殘留量遠低於食品添加物聯合專家委員會(JECFA)所建議的最高殘留容許量標準,此一標準也是臺灣在2007年通知世界貿易組織的同一套標準。」7 3月1日,美國在臺協會再次強調,「根據日本、南韓、加拿大、墨西哥、美國等27個主要肉品生產和進口國家所採取的標準,餵食萊克多巴胺的動物肉類所殘留的萊克多巴胺,數值遠低於會對食用的人產生任何效應的標準。」在美國的主要市場中,只有歐盟、中國大陸和臺灣禁用萊克多巴胺,同時也不允許進口殘留萊克多巴胺的肉類。但是這些貿易夥伴的主管機關並無法提出合理的食品安全風險,而是以非科學的理由來支持禁令。8 3月7日,蘇貞昌表示,政府禁用萊克多巴胺(瘦肉精)就是其擔任行政院長任內規定的。但是馬政府此時決定開放含瘦肉精的美國牛肉進口並未顧及國民健康,顯然早就已經決定解除禁令,無視多數民眾反對。9 然而,美國在臺協會發言人萬德福(Christopher Kavanagh)在3月9日則表示,AIT臺北辦事處處長司徒文接受中央社專訪指出,陳水扁政府在2007年就對於萊克多巴胺殘留標準給過承諾。萬德福甚至還出示一份陳水扁政府於2007年通報給世界貿易組織的「行政院衛生署食品藥物管理局動物殘留用藥標準」文件,說明當時臺灣對於相關殘留標準的規定。10
 

由於當時輿論質疑民進黨是否出現反美傾向,時任民進黨立委蕭美琴在2012年3月13日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把反對瘦肉精看成是反美,這種想法太過簡單化。問題的癥結點在於馬政府沒有公開說明得失,只是用欺騙的方式。民進黨對於馬總統處理瘦肉精美牛進口非常有意見。11 3月22日,時任台南市長賴清德參加高雄美國商會迎春宴時表示,台灣民眾是對瘦肉精有疑慮,而不是針對美國牛肉。美國作為國際領袖,應該可以直接跟台灣談判自由貿易協議,不需要以開放美國牛肉進口作為談判前提,因為這樣並不符合泱泱大國該有的風範。賴清德還強調,拒絕美國瘦肉精牛肉進口與政治態度和意識形態無關,大多數台灣民眾堅持在台灣不能有瘦肉精的牛肉。12 5月3日,民進黨在宣傳519「日子歹過,總統踹共」遊行時指出,國民黨完全執政卻完全不負責任,馬總統不懂謙卑聽人民聲音,反而倨傲以對人民的怒吼,強行進口含瘦肉精肉品。13 蕭美琴在6月9日表示,陳水扁總統任內曾經開放帶骨的美國牛肉進口,但是並沒有直接影響到臺美「貿易暨投資架構協定」(Trade and Investment Framework Agreement, TIFA)的進程。臺灣與美國之間一直都有在進行經貿談判,現在的問題在於,「一旦開放含瘦肉精美牛進口到台灣就能在TIFA或TPP(泛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關係協議)有實質的進展嗎?美方沒有保證,人民對總統的信賴也不足。」蕭美琴還強調,「TIFA只是一個形式,台灣要的是要往FTA(自由貿易協定)或TPP邁向一大步」,但是目前並沒有看到這種可能性。時任立委劉建國則指出,自從臺美議定書簽定以後,臺灣進口的美國牛肉,含瘦肉精的比例佔整體的20%到25%。美國在臺協會主張「反對瘦肉精美牛是TIFA的障礙,馬總統竟還跟進美方說法,恐嚇臺灣人民『離譜之至』。」14
 

2012年7月5日,國際食品法典委員會(Codex Alimentarius Commission)以69比67票通過決議,訂出萊克多巴胺殘留容許量,豬與牛的肌肉及脂肪為10ppb,豬與牛的肝臟為40ppb,豬跟牛的腎臟為90ppb。15 7月6日,民進黨立院黨團召開記者會表示,雖然無法接受但是仍然必須面對此一投票結果,不再堅持瘦肉精零檢出的要求,但是希望馬政府因應台灣人的飲食習慣,對於萊克多巴胺的安全容許殘留標準要比國際的10ppb更嚴格,堅持「牛豬分離,並且排除內臟」。不過田秋堇立委提出質疑,認為國際專家是以年輕強壯的男性作為實驗對象,並未針對女性進行檢測。在這樣檢測標準下的瘦肉精殘留量,可能仍然會對台灣民眾健康造成影響。陳亭妃立委也表示,台灣民眾對於豬肉的需求量遠大於牛肉,政府未來應該要依照民眾的飲食習慣加以調整,牛肉的瘦肉精安全容許量標準可以進一步討論,但是豬肉及其他肉類要維持零檢出,並且排除內臟。16 因此,馬政府當時做成「牛豬分離」的決定,也就是同意開放含瘦肉精牛肉進口,但是豬肉仍然禁止。
 

由於台灣即將在2013年3月11日對美國舉行「貿易暨投資架構協定」談判,民眾對於臺灣可能會讓步開放含瘦肉精的美國豬肉進口而感到憂心。民進黨雲林縣黨部遂於3月5日便召開「美豬強扣關,臺灣要挺住、美豬若進口,總統要下台」記者會。劉建國立委強調,如果馬政府開放美國豬肉進口,臺灣將陷入「三慘」的處境─養豬產業崩盤豬農慘、農業被犧牲農民慘、人民不信任政府全民悲慘。民進黨雲林縣黨部主委林源泉也指出,民眾和豬農應該要用最嚴格的標準檢驗馬政府,要求其堅持「牛豬分離」政策,否則民進黨就要帶領豬農以最激烈手段抗議。17 2016年5月2日,代表政黨立場的民進黨不分區立法委員林靜儀、陳曼麗、黃秀芳、陳瑩、吳焜裕、吳玉琴等人仍然在立法院第9屆第1會期社會福利及衛生環境委員會第20次全體委員會提案,「根據最新民調,有超過七成國人反對含有瘦肉精豬肉進口,新政府不應漠視;另考量國人飲食習慣,豬肉食用習慣與牛肉不同,對民眾的健康衝擊影響甚大;再者基改食品已禁止進入校園營養午餐,國人對食安之要求甚高。建請政府應堅守牛豬分離原則,嚴禁瘦肉精美豬進口。」18
 

最後,蔡政府在2020年8月28日宣佈開放:(一)美國豬肉可以使用瘦肉精,但是萊克多巴胺濃度安全容許值必須在標準以下(肌肉10ppb,腎臟90ppb,脂肪10ppb,肝臟40ppb)。(二)放寬30月齡以上美國牛肉進口。萊克多巴胺濃度安全容許值仍然維持10ppb不變。19 相關政策將於2021年1月1日生效。這也引發藍綠陣營之間爭論與民意反彈,國民黨立委林為洲遂於2020年9月23日提出全國性公民投票案,送交中央選舉委員會審議。該案最終於2021年5月14日獲得通過成立。20
 

三、各方決策考量分析

馬政府當時做成「牛豬分離」的決定,也就是同意開放含瘦肉精的美國牛肉進口,但是在豬肉方面仍然禁止。主要考量因素在於:21 (一)在日常生活中,臺灣人食用最多的肉類就是豬肉,平均每人每年會吃掉 36.5 公斤的豬肉,比第二名的禽肉(34.26公斤)還高出 2.24 公斤,更遠遠領先第三名的牛肉(5.88公斤)和第四名的羊肉(0.97公斤)。換言之,臺灣民眾食用豬肉的份量是牛肉的6.2倍。因此,臺灣民眾食用含瘦肉精的肉品時,食用豬肉就會比牛肉在體內累積更多殘留的瘦肉精。22 (二)臺灣豬肉產業產值高,在2017年就高達755億元,占了整體畜牧業46%的產值,高出禽肉的42%和牛肉的7%。(三)美國豬使用瘦肉精成長快速,市場價格比臺灣自產豬肉便宜。23 然而,相較於美國民眾,臺灣人的飲食習慣更經常食用豬內臟,這也正是瘦肉精容易殘留之處。因此,若是開放含瘦肉精美國豬肉進口,可能會對臺灣養豬產業造成衝擊,也可能引起臺灣民眾飲食安全的疑慮。
 

雖然有人主張,臺灣民眾習慣購買溫體豬肉,目前臺灣豬肉的市場占比約90%,有6,759戶養豬戶,飼養551萬4千頭豬,每年可以提供市場82萬公噸豬肉,產值高達709億4千萬元,自給率達到90%。臺灣從國外進口豬肉的市場占比約10%,數量約為8萬公噸,主要來自加拿大(市場占比約4.1%)、西班牙(1.5%)、美國(1.2%)、丹麥(0.9%)等國家。24 就算開放美國瘦肉精豬肉進口,對於臺灣豬肉產業衝擊並不大。根據衛生福利部食品藥物管理署公佈之「豬肉儀表板」,2021年度進口豬肉累計至12月9日為止,進口豬肉占整體市場比例為11%,進口豬肝、豬腎及其他可食部位則為5%。臺灣從美國進口之豬肉1779噸,低於西班牙(18714噸)、加拿大(14911噸)、丹麥(9093噸)、荷蘭(7693噸)。在豬隻其他可食部位(豬腳、大腸頭、肝𦟪、嘴邊肉、豬頭皮、豬腸衣等)方面,臺灣從美國進口2258噸,低於加拿大(7418噸)、荷蘭(3513噸)。25 美國所占比例並不高。
 

然而,由於進口豬肉用量最多的就是加工肉品,包含食品工廠生產的水餃、餛飩、肉包等,腰內肉、里脊等則可以用於豬排等料理。用量排名第二的則是冷凍豬腳(包括前、後腿蹄膀及腱子肉)及橫膈膜,可以供紅燒蹄膀、腿庫飯等食物使用。這些都是臺灣民眾日常生活經常接觸的食品,外國民眾並不見得會有相同的飲食習慣。如果進口肉品有健康安全疑慮,就會對臺灣民眾造成影響。另一方面,加拿大冷凍豬肉(不含雜碎)進口均價為每公斤61.28元,美國冷凍豬肉2020年8月來台價格(含運費關稅)為每公斤62.87元。臺灣的後腿肉大宗批發價格為每公斤約110元,腰內肉為 100元,里脊肉則為140元(價格隨季節波動)。 26 這些價位上的落差是否會影響食品工廠的進貨考量或民眾的消費習慣,影響豬農生計,也是政府要顧慮的重要議題。
 

有關臺灣是否開放含瘦肉精美國牛肉豬肉進口對於臺美貿易關係的影響方面。由於2017年美國對臺灣貿易逆差約為167億美元,2018年約為152億美元,2019年約為230億美元,2020年約為302億美元。27 臺灣在美國對外貿易逆差來源排序方面,2017年排名第13,28 2018年排名第15,29 2019年排名第12,30 2020年排名第9。31 本來就會是容易受到美國「特別關注」的貿易夥伴。
 

台北市美國商會(AmCham Taipei)曾經在2019年5月底發表《2019臺灣白皮書》時指出,在美中貿易戰的影響下,許多臺灣企業獲利減少,再加上臺灣與主要貿易夥伴之間大多沒有簽訂雙邊及多邊的貿易協議,臺灣對於全球情勢變化的因應能力也因此被弱化。當時美國商會就公開呼籲,蔡政府應該要盡力向美國表明臺灣可以成為簽訂雙邊貿易協議的理想對象。美國商會會長李豪(Leo Seewald)也表示,臺灣是否開放美國豬肉與牛肉進口的議題可能會成為阻礙雙方簽署自由貿易協議的主要因素。如果臺美雙邊關係提升,就可以有效避免臺灣在對外貿易方面過度依賴中國大陸。如果臺灣順利對美國簽訂了貿易協議,其他國家就更有動力排除政治壓力向臺灣簽訂類似的協議。32 2020年6月10日,台北市美國商會發表《2020台灣白皮書》,一方面呼籲美國政府強化對台灣的經貿關係,積極評估推動台美之間的雙邊貿易協議(Bilateral Trade Agreement, BTA)。另一方面也強調應該要排除美台之間的「誤會」,以增進彼此的經濟和戰略利益。這種「誤會」就是指美豬、美牛出口到台灣的議題。33
 

從美國的角度來說,由於川普(Donald Trump)政府於2018年開啟了美中貿易戰的序幕,「新型冠狀肺炎」(COVID-19)又於2020年初開始全球大流行,對於美國經濟造成不小衝擊。這也使得川普政府在內政與經濟領域承受更大壓力,希冀獲得突破以便在選舉年轉移美國防疫政策失當的焦點,爭取選民認同。對臺灣施壓要求開放含瘦肉精美國豬肉進口便成為一項可行的選擇。2020年下半正好是美國總統大選期間,不論是執政的共和黨川普總統或試圖挑戰的民主黨拜登(Joe Biden)陣營,其實都有藉由協助農民與企業出口產品、縮減貿易逆差作為政績以拉抬聲勢的動機,但是並不見得會在外交議題上真心支持臺灣參與國際組織,以免在美國戰略收縮的背景下,增加亞太情勢的變數。
 

在拜登於2020年底勝選以後,就有學者分析指出,新任國家安全顧問蘇利文(Jake Sullivan)曾多次表示,美國外交政策的「國際主義傾向」應該要更重視國內中產階級民眾需求。拜登政府在重視多邊主義國際合作的同時,也會要求盟國承擔更多責任,如此才能將更多資源投入國內發展經濟。 34 2021年7月12日,歐巴馬政府的白宮國安會中國事務資深主任、布魯金斯研究院外國政策專案研究員何瑞恩(Ryan Hass)撰文表示,2021年的臺灣公民投票可能決定臺灣未來十年的貿易競爭力。何瑞恩認為,美國會以臺灣對美豬的態度,衡量臺灣對於國際貿易承諾的可信度。如果臺灣民眾透過公投推翻了蔡總統的進口決定,美國就會認為臺灣無法落實開放市場的承諾。這樣不但使得美台貿易關係無法逐步進展,也可能讓美國取消對臺灣的貿易計畫,進而引起其他主要國家效仿。35 因此,當川普與拜登陣營在2020年總統大選競爭激烈期間,對臺灣施壓要求讓步恐怕已經成為跨黨派共識。
 

農委會主委陳吉仲於2021年11月25日表示,目前有160國不准使用萊克多巴胺是指「該國國內的畜牧生產不使用萊克多巴胺於豬飼料添加」,但是並不代表禁止萊豬進口。由於國際上針對萊克多巴胺的安全容許量已經有客觀標準,因此至少已有109個國家是允許含有萊克多巴胺的豬肉製品進口,包括所有的「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議」(Comprehensive and Progressive Agreement for 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CPTPP)會員國,無論這些國家是否開放國內養豬使用萊劑。36 到2020年11月份為止,只有13個國家(美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及歐盟國家的丹麥,荷蘭,義大利,英國,法國,奧地利,芬蘭,西班牙,瑞典)的豬肉及其產品(不含高溫罐製品)可以輸入臺灣,在其國內可以使用萊克多巴胺的國家僅有美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等4國。37
 

四、結論

陳水扁政府在2006年間全面禁止含萊克多巴胺的肉品進口。雖然美國一度爆發狂牛症病例,但是在2007年5月,已經被世界動物衛生組織列為「風險受控制」國家。根據美國在臺協會官員透露,陳水扁政府於2007年間便曾向美方承諾,同意開放瘦肉精殘留量在一定程度以下的美國牛肉進口,但是後來卻沒有進展。直到馬總統在2009年10月22日簽署「臺美牛肉議定書」,才同意開放美國牛肉進口。當時民進黨因為關切臺灣民眾食品安全與健康疑慮,在2009年11月14日舉行「反毒牛 反出賣 反欺騙」遊行向馬政府抗議。
 

2012年間,民進黨持續反對含瘦肉精美國肉品進口,並強調是反對使用瘦肉精而不是反對進口美國肉品。在2012年7月5日國際食品法典委員會通過肉品殘留萊克多巴胺容許量標準後,民進黨立院黨團雖然表示勉強面對此一投票結果,但是希望馬政府能根據台灣民眾飲食習慣,堅持「牛豬分離」。然而,民進黨雲林縣黨部仍然在2013年3月5日抗議馬政府,認為如果開放美國豬肉進口將會對臺灣養豬產業造成衝擊。2016年5月初,在蔡英文總統即將上任之際,民進黨不分區立委依舊在立法院社會福利及衛生環境委員會提案通過,建請新政府「堅守牛豬分離原則,嚴禁瘦肉精美豬進口。」由於不分區立委極大程度代表政黨立場,此次提案應該意味著民進黨此時仍然不贊成開放瘦肉精美豬進口。
 

美國總統川普上任以後,雖然簽署多項友台法案,又同意出售諸多軍事武器增強臺灣自我防衛能力,但是在外交空間上並沒有對臺灣提供實際協助。即便美國國會在2020年3月通過了對台極為友好的《台北法案》,呼籲行政部門協助臺灣加入國際組織,但是美國仍然沒有實際提案或動員其他國家支持臺灣參與國際組織,不論是否限定主權國家身份。由於川普總統高舉「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政策,特別強調重視自身國家利益而輕忽盟國與友邦訴求。在2018年美中貿易戰與2020年「新冠肺炎」全球大流行而影響美國國內經濟發展的背景下,施壓臺灣退讓開放含瘦肉精美國豬肉進口,似乎就成為了川普政府可以考慮的選項,既不會惡化亞太情勢發展,又能吸引選民支持。更何況台北市美國商會也在近幾年多次呼籲台灣應該要開放對於瘦肉精美國豬肉進口的限制。
 

然而,美國固然是臺灣長期以來最主要的安全保障和排名第二的貿易夥伴,但是並不表示臺灣必須在各項政策上完全順從美國國家利益。正如同民進黨在2012至2016年間曾經捍衛臺灣民眾食品安全,堅持反對瘦肉精美國豬肉進口那般,並未影響馬總統與蔡總統任內的臺美關係友好發展。
 

部分人士主張,蔡政府於2020年8月底開放殘留量一定程度以下的含瘦肉精美國豬肉進口,可以進一步強化臺美關係或換取外交空間突破。但是美國對台政策基調長期維持不變。即便在對台友好而極力反中的川普總統任內,美國國防部在提交給國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2017年軍事與安全發展》(Military and Security Developments Involving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2017)報告中仍然指出:「美國反對臺灣海峽任何一邊片面改變現狀,並不支持臺灣獨立」。38 美國國務院2018年8月31日的官方立場也顯示,「不支持臺灣獨立」以及「反對(兩岸)任何一方單邊改變現狀」。39 2021年7月6日,拜登政府的國家安全會議印太事務協調總監坎伯(Kurt Campbell)則表示:「我們支持強健的美台非官方關係,我們不支持臺灣獨立,我們完全了解其需要小心處理。」40 換言之,美國對台政策仍然沒有明顯變化,也沒有實際提案支持台灣加入重要國際組織。若是期待以「開放瘦肉精美國豬肉進口」來換取「臺灣(對美)外交突破」,恐怕仍是空歡喜一場。
 


註釋:
1. 衛生福利部,《「2005年進口我國的美牛含有萊克多巴胺」-大錯特錯!》,2020/11/17。https://www.mohw.gov.tw/cp-4625-56794-1.html
2. 美國在台協會,《美國牛肉與台灣市場》,2009/11/27。https://web-archive-2017.ait.org.tw/zh/officialtext-ot0927.html
3. 林良怡、董玉潔,《我國修法禁止台美牛肉議定書中特定部位牛肉進口》,國立政治大學國際經貿組織暨法律研究中心,2010/3/8。http://www.tradelaw.nccu.edu.tw/epaper/no98/1.pdf
4. 許天來,《三管五卡把關緊 國民健康最優先》,行政院農業委員會,2019/11。https://www.coa.gov.tw/ws.php?id=20473
5. 民主進步黨,《蔡英文主席參加『反毒牛 反出賣 反欺騙』大遊行,2009/11/14。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Rj29kLels
6. 李欣芳、范正祥、黃良傑,《呂秀蓮質疑 美牛叩關與馬勝選連任有關》,自由時報,2012/2/8。https://news.ltn.com.tw/news/focus/paper/559161
7. 美國在台協會,《美國牛肉與萊克多巴胺的事實與數據》,2012/2/21。https://www.ait.org.tw/zhtw/the-facts-about-u-s-beef-and-ractopamine-zh/?fbclid=IwAR0YkFl88L5OXurhY_6xSxptd7k64WciiYOPBdUCm1Ym4dPC5X63gSC0xvc
8. 美國在台協會,《美國牛肉和萊克多巴胺的補充事實與數據》,2012/3/1。https://www.ait.org.tw/zhtw/more-facts-about-u-s-beef-and-ractopamine-zh/?fbclid=IwAR3K_CTvltTpNsOFZCrHVSrpicoJEfVOmP8ib5dJaNuwDuuzJd8kB_lGnm4
9. 蘇貞昌,2012/3/7。https://www.facebook.com/gogogoeball/posts/10150599774801270
10. 柯昱安,《承諾解禁瘦肉精美牛 AIT重申:是扁不是馬》,新頭殼newtalk,2012/3/9。https://newtalk.tw/news/view/2012-03-09/23029
11. ETtoday新聞雲,《蕭美琴:民進黨沒有本錢可以反美》,2012/3/13。https://www.ettoday.net/news/20120313/31353.htm
12. 方志賢,《《高雄美國商會迎春宴》台南市長:台灣疑慮瘦肉精 非美牛》,自由時報,2012/3/23。https://news.ltn.com.tw/news/local/paper/570495
13. 民主進步黨,2012/5/3。https://www.facebook.com/dpptw/photos/a.153822361057/10150702007671058
14. 溫貴香,《綠委:反瘦肉精美牛 抗爭到底》,2012/6/9。https://www.taiwannews.com.tw/ch/news/1942080?fbclid=IwAR0EbdJnjSXT7IXdiH2KrRD9GtMmt6wXQSHBnSACS73XWEqM15xOoS6lvD4
15. 上下游編輯部,《國際食品法典委員會,以兩票之差,通過訂定瘦肉精萊克多巴胺的殘留標準》,2012/7/5。https://www.newsmarket.com.tw/blog/11171
16. 武陵,《民進黨團:不再堅持瘦肉精零檢出》,新頭殼newtalk,2012/7/6。https://newtalk.tw/news/view/2012-07-06/26850
17. 黃淑莉、林國賢,《開放美豬 民進黨:總統下台》,自由時報,2013/3/6。https://news.ltn.com.tw/news/local/paper/659228
18. 立法院,《社會福利及衛生環境委員會第9屆第1會期第20次全體委員會議議事錄》,2016/5/5。https://www.ly.gov.tw/Pages/Detail.aspx?nodeid=4702&pid=4949

19. 溫貴香、郭建伸,《府院拍板 鬆綁瘦肉精豬肉、放寬30月齡以上美牛進口》,中央通訊社,2020/8/28。https://www.cna.com.tw/news/firstnews/202008285004.aspx

20. 中央選舉委員會,《林為洲領銜提出之「你是否同意政府應全面禁止進口含有萊克多巴胺之乙型受體素豬隻之肉品、內臟及其相關產製品?」全國性公民投票案》,2020/9/23。https://web.cec.gov.tw/referendum/cms/proposal/34182

21. 廖昱涵、呂佳蓉,《台灣人有多愛豬肉?》,沃草,2019/2/25。https://musou.watchout.tw/read/PfBtRXR6UY1WFfOXjwML

22. 在此先不論肉品中殘留多少瘦肉精對人體健康尚不會造成影響。

23.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美豬美牛進口議題專區》,https://www.coa.gov.tw/ws.php?id=2511295

24.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美豬美牛進口議題專區》,https://www.coa.gov.tw/ws.php?id=2511295

25. 衛生福利部食品藥物管理署,《臺灣豬肉與進口豬肉每日統計》,2021/12/9。https://ifi.fda.gov.tw/ifi/pfp/cp/pfpcp0706q.jsp

26. 楊語芸,《年近12萬噸進口豬肉去哪裡?水餃肉包、豬排、腿庫飯、魯大腸都吃得到》,上下游,2020/9/2。https://www.newsmarket.com.tw/blog/135879

27. The U.S. Census Bureau, “Trade in Goods with Taiwan,” https://www.census.gov/foreign-trade/balance/c5830.html.

28. The U.S. Census Bureau, “Top Trading Partners-December 2017,” https://www.census.gov/foreign-trade/statistics/highlights/top/top1712yr.html.

29. The U.S. Census Bureau, “Top Trading Partners-December 2018,” https://www.census.gov/foreign-trade/statistics/highlights/top/top1812yr.html.

30. The U.S. Census Bureau, “Top Trading Partners-December 2019,” https://www.census.gov/foreign-trade/statistics/highlights/top/top1912yr.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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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專欄作者觀點不代表論壇立場)


關於作者
陳麒安目前是國立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韓國研究中心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