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賜

2022-01-03

 

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於2021年12月6日訪問印度,與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舉行第21屆的年度印俄峰會。(MEAphotograllery@Flickr CC BY-NC-ND 2.0)


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於去(2021)年12月6日旋風式訪問印度,與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舉行第21屆的年度印俄峰會。事實上,他只在新德里停留不到五個小時的時間。但這是普京在新冠疫情爆發後迄今僅有的第二次出訪,另一次是他在2021年6月前往日內瓦會晤美國總統拜登。由此可見俄方對此訪問印度的重視。

在可見的成果方面,兩國藉此次峰會簽署28項協議,特別是為期10年的軍事技術合作協議及共同生產AK203步槍。雙方也發布長達99點的聯合聲明,幾乎濃縮了印俄對於當前雙邊議題及國際情勢的看法。此外,兩國外交部長及國防部長也聯席舉行首次的「2+2」會議,作為強化戰略合作的機制。

在俄羅斯與西方關係日趨緊張之際,此次的訪問不僅象徵印俄雙邊關係的回溫,也反映了近期地緣政治變動的影響。由於俄印都是舉足輕重的國際成員,雙邊的互動自然會牽動國際權力格局的型塑。更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訪問顯示印度對外戰略的調整,不再過於傾向美國主導的印太戰略和四方安全對話(QUAD),試圖重回以往在各集團間遊走的平衡政策。

 

印俄在印太戰略上的歧見

印度與前蘇聯在冷戰時期建立非常緊密的夥伴關係,兩國在1971年簽訂《蘇印和平友好合作條約》,帶有軍事同盟的性質。冷戰結束之後,雙方重新定位彼此關係,先是在2000年建立戰略夥伴關係,進而在2010年升級為「特殊且具特權的戰略夥伴關係」(special and privileged strategic partnership)。然而,雙方的關係在近期並不順暢,主要是因為俄羅斯不滿印度傾向印太戰略。

事實上,俄羅斯在2020年底時,便以疫情為由推遲舉辦年度的元首峰會。這也是雙邊從2000年設立年度高峰會以來,首次取消此項會議。雖然疫情確實會影響到實體交流,但俄方卻連視訊會議都無意舉辦,對印度的不悅已溢於言表。

俄羅斯也不只一次批評美國主導的印太戰略和四方安全對話。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Sergei Lavrov)在2010年1月參加印度瑞辛那對話(Raisina Dialogue)時便批評:美國的印太戰略是分裂性(divisive)的概念,主要目的在圍堵(contain)中國,並稱「印度朋友很聰明,可以理解這個陷阱,而不是陷入其中。」然而,印度與中國在2020年6月15日在邊界的加萬(Galwan)河谷地區發生流血衝突,導致20位印度邊防部隊人員死亡,讓印度加速往印太戰略傾斜,藉以制衡中國。
但俄羅斯並不認同印度的戰略調整。外長拉夫羅夫在2020年12月指責西方「藉由推動印太戰略把印度納入反中競賽」,批評西方在破壞印俄的緊密關係。弦外之音則是認為印度「不智」,遭到西方誘騙。

印度並非不知俄羅斯的疑懼,因此提出邀請俄羅斯一同參與印太戰略的構想。印度駐俄大使法瑪(D. Bala Venkatesh Varma)便曾向俄國副外長莫古羅夫(Igor Morgulov)提出此項建議。印度外長蘇杰生(S. Jaishankar)在2021年4月時重提莫迪總理2018年在香格里拉對話上有關印太戰略的談話,強調印度是印度為開放、包容性區域,企圖說服來訪的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加入。但印度的想法過於一廂情願,美俄雙方應該都沒有意願讓俄羅斯參與美國主導的印太戰略。

俄羅斯則巧妙地強化巴基斯坦關係,反向施壓印度。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在2021年4月訪問巴基斯坦,成為九年來第一位訪巴的俄羅斯外長。在塔利班(Taliban)逐漸重新掌控阿富汗時,俄羅斯於2020年8月11日於卡達召開「擴大三國」(extended Troika)會議邀請巴基斯坦與會討論阿富汗情勢,卻排除了印度,讓印度輿論為之譁然。

 

驅動印俄舊情復燃的因素

在俄羅斯對印度日漸不滿的情況下,中印邊界持續對峙和阿富汗情勢也讓印度重新思考其對外戰略的調整。

如前所述,印度在2020年的中印邊界衝突情勢升高時,強化與四方安全對話的合作,包括於2020年6月與澳洲建立全面戰略夥伴關係及簽署《後勤相互支援協定》(Mutual Logistics Support Agreement),與日本在9月簽署《相互提供物資與服務協定》(Agreement on Reciprocal Provision of Supplies and Services),並緊接著於10月與美國簽署《地理空間基本交流與合作協定》(The Basic Exchange and Cooperation Agreement for Geo-Spatial Cooperation)及邀請澳洲參加年度的「馬拉巴」演習(Exercise MALABAR),使該演習成為涵蓋美日印澳四方的聯合軍演。然而這一系列的調整,其實並未緩減印度與中國在邊界上的對峙,反而擴大雙邊的嫌隙。

相對地,俄羅斯反而試圖在中印衝突間扮演「和平促進者」(Peace Facilitator)的角色 。印度、俄羅斯、中國三國是金磚國家(BRICS)集團、上海合作組織會議(SCO)、俄印中(RIC)機制的主要成員,這些國際平台不僅為相關國家提供合作交流機會,也讓印度與中國在緊張對立的情況下,仍可以不失顏面地進行外交會晤和磋商。在2020年發生邊界流血衝突後,雙方的國防部長及外交部長便先後前往莫斯科參加上海合作組織會議及舉行會外的會談,也讓邊境情勢得以不再惡化。俄羅斯便在其中扮演了推手的角色。因為,俄羅斯也需要協助中印維持某種穩定關係,以避免金磚國家及俄印中機制的裂解,削弱它對抗歐美的資本。

塔利班重新控制阿富汗後,對印度帶來新的安全威脅挑戰。印度一方面擔心阿富汗再度成為恐怖主義溫床,把恐怖團體輸出進入原本就已經動盪不安的喀什米爾(Kashmir)地區。另一方面,印度不樂見巴基斯坦的國際影響力因塔利班的勝利而獲得提升,原來的中巴全天候夥伴關係可能擴展成中-巴-阿軸線,對印度西北陸地的安全威脅大增。

在此背景下,強化與俄羅斯的關係,比一邊倒向強調海洋面向的印太戰略,更可以緩減印度來自西北陸地的威脅。同時,也可以避免俄羅斯這個重要盟友在中印爭議上倒向中國,並避免在阿富汗議題刻意被邊緣化。

印度因此決定於2021年底開始接收俄羅斯的S-400防空飛彈系統。事實上,這筆價值超過 55億美元的交易早在 2018 年便已簽署,但印方擔心此交易可能引發《美國敵對國家制裁法案》(Countering America’s Adversaries Through Sanctions Act, CAATSA) 的制裁而遲未落實。如今印度終於「敢」履行這筆交易,等於向俄羅斯宣告它並非完全遵循美國的意旨行事。俄印雙方因此順利舉行已展延一年的年度高峰會。

普京的印度行也讓雙邊關係快速回溫,在印度關注的議題上,展露出新的合作契機。在阿富汗問題上,兩國在2021年12月6日交換了所謂的「非文件」(non-paper),討論在中亞五國合作軍事生產的可能性。俄羅斯外長公開表示,應該邀請印度及伊朗加入「擴大三國」(extended Troika)機制。在雙邊關係上,俄羅斯副總理鮑里索夫(Yury Borisov) 於2020年12月13日表示,倘若印度有興趣,有可能成為俄羅斯S-500防空系統的第一個外國買家。

俄羅斯總統助理烏沙克夫(Yury Ushakov)則於12月15日表示,俄、中領導人希望在俄印中(RIC)三邊機制舉行下輪的高峰會。由於中、印兩國領導人自從2019年10月後便未曾舉行過雙邊會談,若能透過此三邊機制進行會晤,可能有助雙方改善關係。值得一提的是,普京隨即於12月20日致電莫迪。由於官方並未透露太多談話細節,引發外界猜測此次電話會談的實質目的或許與安排高峰會有關。俄羅斯總理米舒斯京(Mikhail Mishustin)則計劃在2022年1月中旬進行他上任後的印度行,以推進普京訪印的相關協議。

 

印俄關係發展隱憂

雖然印度與俄羅斯重拾強化關係的意願,但兩國關係不夠多元,過於集中在軍售和能源領域,可能是雙方關係能否持續深化的隱憂。

根據印度工商部的統計資料,印俄雙邊貿易額在2020-2021會計年度僅81億美元,相較於印美貿易額為805億美元、印中近864億美元的貿易額,印俄經貿關係相對薄弱。兩國因此希望尋求更多元化的合作內容,設定在2025年前將雙邊貿易額推進到300億美元的目標。印度也對開發俄羅斯遠東經濟項目感到興趣,希望開發清奈-海參崴海上走廊(Chennai Vladivostok Maritime Corridor),以促進雙邊的貿易。

軍售雖然是當前印俄關係的重要支柱,但同樣有難關需要克服。最明顯的是,隨著印度軍備進口來源多樣化以及自行開發生產的政策,導致俄羅斯在印度武器市場的占比已縮水至49%。來自歐美國的軍備則有所增長。

此外,雙方對於締結《互惠後勤交流協議》(Reciprocal Exchange of Logistics, RELOS)仍未達成共識。但印度先前已經與美國、澳洲、法國等國簽署後勤協議,也與日本締結《相互提供物資與服務協定》。可見雙方仍有需要克服的歧見。

但印度仍高度仰賴俄羅斯以滿足其重要的國防要求。除了前述的S-400防空飛彈系統,印度的超日王(Vikramaditya)航空母艦前身便是俄羅斯的戈爾什科夫海軍上將(Admiral Gorshkov)航母。印度也向俄羅斯租借了三艘核子動力潛艇。兩國先前共同合作的蘇愷30 MK戰機和布拉莫斯(BrahMos)導彈也有不錯的成績。雙方在普京訪印時簽署在印度共同生產60萬隻AK203步槍協議,不僅可以取代舊式的「印度製」(Indian Small Arms System, INSAS )步槍以提升作戰能力,也符合在印度製造的政策需求。換言之,在即便在當前的環境中,俄羅斯仍是印度重要的國防合作夥伴。

 

結語:印度的抉擇

從外界的角度來看,印度與俄羅斯當前的最大尷尬是:對方的好朋友卻是己方最大的威脅,印度若要在俄羅斯與四方安全對話中保持平衡便面臨相當大的挑戰。舉例而言,如果出現俄羅斯以軍事行動入侵烏克蘭的情況,印度不管如何回應都不可能同時取悅雙方。所以在前述的印俄聯合聲明中,便對烏克蘭情勢隻字未提。

然而,若從印度的角度來看,新歡與舊愛並非不可兼得。印度念茲在茲的不結盟政策,並非孤立或中立,而是保持遊走各個集團的戰略自主性。過去數月的發展證明,印度傾向印太戰略或許可以強化印度的海洋戰略,卻無法應對來自陸上的安全挑戰。面對來自中國、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可能威脅,印度需要美國以外的合作夥伴,俄羅斯的重要性因而顯現。

就印度而言,等距參與金磚國家集團、上海合作組織、四方安全對話等機制,更符合其整體戰略考量。因此,印俄關係回溫反映了印度對外戰略的調整,印度試圖修正過於傾向四方安全對話的作為。一邊倒的結盟政策向來不是印度對外戰略上的首選,多方逢源的機會主義性外交反而更能得心應手。

(本專欄作者觀點不代表論壇立場)
關於作者
方天賜目前為國立清華大學通識中心副教授及印度中心副主任、臺灣印度研究協會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