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駿

2021.12.20

民主峰會的受邀名單 (Photo credie: WeifengYang@Wiki Commons CC-BY-SA-4.0)



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在競選時曾強調如勝選會以民主價值結合盟友,對專制政權進行一場制度之爭,因此12月9-10日召開的首屆民主峰會 (The Summit for Democracy)可算是兌現他的競選承諾。中國駐美大使秦剛與俄羅斯駐美大使安托諾夫(Anatoly Antonov)共同在美國《國家利益》(The National Interest)雜誌網站發表署名文章,指拜登此舉是「典型冷戰思維」。1 

台灣是110個受邀國之一,蔡總統指派駐美代表蕭美琴與政務委員唐鳳代表參加。她捨棄親自對抗獨裁國家誓師大會的機會可能的原因有三:其一是表示對蕭、唐的感謝;其次是忙於親自推動反對12月18日的公投; 其三是前總統馬英九所說的臺灣已經是「不自由的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

蔡英文喜歡談民主價值同盟。例如2016年5月她在總統就職演講中曾謂「台灣是全球公民社會的模範生,民主化以來,我們始終堅持和平、自由、民主及人權的普世價值。我們會秉持這個精神,加入全球議題的價值同盟。我們會繼續深化與包括美國、日本、歐洲在內的友好民主國家的關係,在共同的價值基礎上,推動全方位的合作。」又如今(2021)年10月她接受《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雙月刊邀請撰寫「台灣力爭民主之路—國際秩序變遷中的一股良善力量」為題的文章開頭就說「台灣的故事是一部堅韌不屈的奮鬥史,即使生存不斷面臨挑戰,仍矢志維護民主、進步價值,我們的成功是堅定實踐以良善治理和透明度為內涵的民主而獲得的成果。」她甚至強調「若台灣淪陷,將是區域和平及民主聯盟體系的災難,也意味著,在當今全球價值競賽中,威權主義較民主主義占上風。」2  

然因蔡英文對台灣邦交國是否民主視若無睹,因此很難成為國際秩序變遷中的良善力量。本文以台灣和尼加拉瓜外交為例解析如下。

奧蒂嘉獨裁王朝

尼加拉瓜總統奧蒂嘉(Daniel Ortega)於1979年7月20日推翻蘇慕薩(Anastasio Somoza)政權後,先以「全國重建執政團」主席身份任國家領導人,復於1985-1990年任民選總統,之後他曾三次參加大選但均失敗。

2006年和2011年奧蒂嘉連續兩度當選總統後,2014年更在爭議聲中主導通過取消總統任期限制並擴大總統職權。2016年6月執政黨「桑定民族解放陣線」(Sandinista National Liberation Front, FSLN )宣布奧蒂嘉為11月6日大選的總統候選人後,7月下旬尼國最高法院解除16位反對黨國會議員資格,稍後奧蒂嘉又指定妻子穆利優(Rosario Murillo)為下任副總統候選人。同年8月5日《紐約時報》題為「尼加拉瓜版的王朝」(Dynasty, the Nicaragua Version) 的社論認為此舉是「企圖建立威權王朝最明顯的標誌」。3 

2016年11月6日奧蒂嘉獲72%選票順利連任,其妻也當選副總統,92席國會議員中的63席都和奧蒂嘉同屬FSLN。華府智庫「美洲對話」(Inter-American Dialogue)總裁習福特(Michael Shifter)形容尼加拉瓜是「真實的紙牌屋」(Real-Life “House of Cards”)。選舉前夕《經濟學人》在「不幸的第四次」(Fourth time unlucky)一文中認為指定妻子為副總統候選人「已激怒了那些還記得長達年43蘇慕薩王朝的尼加拉瓜人。」因此,2016年11月6日是「拉美民主悲哀的一天」(a sad day for Latin American democracy)。

2018年4月16日奧蒂嘉宣布「退休金系統改革案」,提高社會保險繳納金額並減少退休年金5%,4月18日起引發長達一個月的暴動,大批年輕人和學生誓言推翻「暴君」總統,超過300人死亡,《經濟學人》認為尼加拉瓜已成為委內瑞拉第二。普立茲獎得主歐本海默(Andrés Oppenheimer)在《邁阿密前鋒報》(The Miami Herald)指出「尼加拉瓜危機顯示沒有好的獨裁者這回事」(Nicaragua’s crisis shows that there’s no such thing as a good dictator)。 

為因應今年11月7日的大選,奧蒂嘉早於6月中旬就拘禁了5名主要政敵,包括《新聞報》(La Prensa)的副董事長、前總統查莫洛夫人(Violeta Chamorro)的女兒克莉絲提娜‧查莫洛(Cristiana Chamorro)。7月24日奧蒂嘉逮捕了第7位反對派候選人,導致該國12名候選人超過半數遭逮捕。8月6日選舉委員會撤銷反對派政黨「自由公民聯盟」(Citizens Alliance for Liberty)參選資格的次日,美國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表示,尼加拉瓜大選已經「失去所有可信度」。成立於1926年的《新聞報》是尼加拉瓜唯一仍流通印刷版的獨立全國性日報,但8月12日海關拒絕放行報社進口紙張,該報於次日停止發行紙本。

這一連串反民主事件發生後國際媒體紛紛譴責。《經濟學人》「奧蒂嘉撕毀尼加拉瓜民主所有的虛偽」。《紐約時報》西文版專欄作家Alberto Barrera Tyszka認為奧蒂嘉簡直就成了蘇慕薩的兒子。哥斯大黎加前副總統Kevin Casas-Zamora在《美洲季刊》(Americas Quarterly)題為「尼加拉瓜版預知死亡紀事」的文章中呼籲「美洲國家組織應盡早中止尼加拉瓜的會籍,否則將危及拉美脆弱的民主。」 4
 

美國長臂管轄對象

1977年1月卡特總統(Jimmy Carter)上任不久從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的報告得知超過400家公司承認有過可疑或非法支付的行為,其中100多家位列500強。同年12月卡特簽署了《國家緊急經濟權利法》(IEEPA)和《反海外腐敗法》(FCPA)。FCPA規定美國的個人或公司通過賄賂國外政府官員來獲得或保持業務,或使其他人獲利即為非法行為。自1998年起反腐敗條款也適用於賄賂美國的國外公司或個人。也就是說無論是否具有美國國籍,只要和美國發生了聯繫,就受FCPA的管轄。稍後長臂管轄逐漸由美國州際之間拓展到全美,甚至國外。

2019年4月17日,川普政府宣佈對尼加拉瓜制裁,除凍結Bancorp銀行、奧蒂嘉總統之子勞雷亞諾·奧蒂嘉(Laureano Ortega)、副總統穆利優(Rosario Murillo)所擁有的全部美國資產,並禁止美國國民與他們有商務往來。美國財政部聲明:「這些行動向所有繼續扶持奧蒂嘉政權的人發出了一個訊息:即損害尼加拉瓜經濟及其人民是要付出沉重代價的。」尼加拉瓜政府於當年3月份試圖買下Bancorp銀行,以保護該銀行免受美國於1月份對其母公司阿爾巴尼撒(ALBANISA)實施的制裁。阿爾巴尼撒是委內瑞拉國有石油公司PDVSA和尼加拉瓜石油公司(Petróleos de Nicaragua)的合營公司。同年6月21日遭美加制裁的4名官員分別是尼加拉瓜電信及郵政局局長卡斯蒂約(Orlando Castillo)、衛生部長卡斯楚(Sonia Castro)、交通部長莫吉卡(Oscar Mojica)以及被視為奧蒂嘉右手的國會議長波拉斯(Gustavo Porras)。
 

台尼外交恩怨難解

台灣和尼加拉瓜外交結怨始於冷戰期間錢復擔任駐美代表任內的尷尬案件。1979年7月19日桑定陣線進入首都後,美國曾透過台灣資助尼游組織。根據美國國會兩院調查委員會取得諾斯中校的全部檔案,在「湖泊資源公司」所有的款項匯兌存單中包括源自台灣的兩張捐款支票影本,第一張是1985年9月20日,第二張是次年2月19日,每張面額一百萬美元,均為紐約漢諾華信託公司(Manufacturers Hanover Trust)的匯款支票。台尼雙方在1985年12月9日斷交與此不無關連。直到1990年查莫洛夫人(Violeta Chamorro)就任總統後尼加拉瓜才與台灣復交。5 

2007年8月陳水扁訪問尼加拉瓜曾與奧蒂嘉總統在參訪行程路上長談十多個小時,工作會議後的記者會上陳水扁形容他與奧蒂嘉的關係很特殊,好像在談戀愛,只有談戀愛才會這樣,聊到半夜還沒完,本想找奧蒂嘉到飯店再繼續,後來擔心奧蒂嘉夫人抗議才作罷。或許正因這段難得的經驗,陳水扁入獄期間寫信給三位外國人之一正是奧蒂嘉。
 

民主價值同盟鬧劇

蔡英文對奧蒂嘉總統的諸多反民主作為視若無睹,外交部僅於6月4日象徵性地表示期盼各界在自由民主基礎上對話順利完成選舉。不可思議的是,2019年2月18日美國前總統川普說奧蒂嘉「沒多少日子了」,2月19日尼加拉瓜國會就同意接受台灣提供的1億美元貸款。但也就在2月18日桃園市長鄭文燦向蔡英文引以為傲的年金改革開了第一槍,直指年改是失敗的社會溝通和改革佈局,導致民進黨在2018年九合一選舉慘敗。可見蔡英文所提的「民主價值同盟」原本就只是個幌子,她真正擔心的是「被斷交」壞了大選選情,因此不惜和年改失敗的奧蒂嘉團抱取暖。

這也就難怪《亞洲週刊》今(2021)年第1期的封面專題《台灣民選獨裁幕後 綠營新威權主義現象》用一張「黃袍加身」的蔡英文合成照諷刺她專斷獨裁、打壓異己,猶如「民選皇帝」。儘管氣急敗壞的民進黨批評《亞洲週刊》是「紅媒」、「北京政府喉舌」和「毫無評論的價值」,但該封面專題卻在6月24日獲得素有「亞洲普立茲獎」之稱的亞洲出版業協會(SOPA)「卓越新聞獎」。該專題獲得卓越評論項目的特別榮譽獎 (Honorable Mention),評審對《亞洲週刊》和該文的評語如下:「批評人人討厭的專制國家輕而易舉,但要批評人人擁戴的民主制政府則殊不簡單,這需要獨到的目光和勇氣。亞洲週刊做得到,還有極大的影響力。」此段評語足證蔡英文的民主價值同盟只是一齣鬧劇。
 

台尼邦交高度爭議

全球排名第十、位於美國華府的智庫伍德羅·威爾遜國際學者中心(Woodrow Wilson 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Scholars)去(2020)年10月22日舉行過一場題為「力量倍增器?美國與台灣在拉美的利益」(Force Multipliers? U.S. and Taiwanese Interests in Latin America)的視訊會議,今(2021)年7月22日舉行了另一場題為「尼加拉瓜即將爆發的危機和美國的政策回應」(Nicaragua’s Simmering Crisis and the U.S. Policy Response)的視訊會議。這兩場由同一智庫舉辦的活動凸顯了台灣和尼加拉瓜邦交的高度爭議性。

奧蒂嘉再次成功連任後,美國總統拜登發表聲明抨擊尼加拉瓜選舉不公。聲明表示奧蒂嘉及其妻子精心策劃了一場「無聲的選舉」,「既不自由也不公平更不民主」。他們夫妻二人現在以「獨裁者的身份統治尼加拉瓜」,這與40年前他們反抗的蘇慕薩家族「沒有什麼不同」。6 

12月9日尼加拉瓜宣布和台灣斷交,證明真正成為「國際秩序變遷中的一股良善力量」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注釋: 
1. Anatoly Antonov, "Russian and Chinese Ambassadors: Respecting People's Democratic Rights," The National Interest, Nov. 26, 2021. https://tionalinterest.org/feature/russian-and-chinese-ambassadors-respecting-people%E2%80%99s-democratic-rights-197165
2. Tsai Ing-wen, "Taiwan and the Fight for Democracy," Foreign Affairs, Nov./Dec., 2021.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taiwan/2021-10-05/taiwan-and-fight-democracy
3. "Dynasty, the Nicaragua Version," The New York Times, Aug. 5, 2016. https://www.nytimes.com/2016/08/05/opinion/dynasty-the-nicaragua-version.html
4. Kevin Casas-Zamora, "Nicaragua: Chronicle of a Death Foretold," Americas Quarterly, June 24, 2021. https://ricasquarterly.org/article/nicaragua-chronicle-of-a-death-foretold/
5. 詳見錢復,《錢復回憶錄》第二卷,天下出版社,2005年。
6. “Statement by President Joseph R. Biden, Jr. on Nicaragua’s Sham Elections,” White House, Nov. 7,  2021.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1/11/07/statement-by-president-joseph-r-biden-jr-on-nicaraguas-sham-elections/

(本專欄作者觀點不代表論壇立場)
關於作者
向駿博士,中華戰略學會理事,智利國家政治及戰略學院(ANEPE)教授,《台灣與拉美關係》共同編者/作者 (Taiwan’s Relations with Latin America: Strategic Rivalry between the US, Taiwan, and China in Latin America, Lexington,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