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高成

淡江大學國際事務學院院長
2020-06-02

 

壹、前言

自新冠肺炎於去年12月開始在中國大陸武漢市爆發以來,疫情迅速向中國其他地區及全球擴散,至5月31日為止,全球共有600萬多人確診,至少36萬6848人死亡,不只威脅全球各國人民的生命安全,也影響了各國的政治經濟發展與相互關係。美中兩大國都受到這波疫情的衝擊,尤其美國受影響最為嚴重,已有176萬人確診,10萬3472人死亡,再加上此期間也發生了中國人大通過制訂港版國安法的決定,以及台灣蔡英文總統宣示就任,對於美中台三邊的關係也產生了不利的影響。
 

貳、新冠肺炎下的美中關係

新冠肺炎下的美中關係呈現持續惡化的趨勢,主要是由於幾個原因:

一、關於新冠疫情責任的爭議
新冠肺炎在武漢發生後,美國總統川普最初對於中國的因應措施及成果抱持肯定的態度,曾多次在公開場合或推文中讚揚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及中國政府。川普之所以採取此一立場是因為美中兩國剛完成第一階段的經貿談判,希望中方能履行承諾購買美方的農產品,並與美方進行下一輪的談判,累積更多的經貿成果,為自己的競選連任總統鋪路。

但是川普政府的官員則持不同的態度。2月13日白宮首席經濟顧問庫德洛即對外表示,對於北京不允許美國派員參與世界衛生組織至中國調查疫情,以及大陸疫情的欠缺透明度感到失望。隨著美國疫情的擴大,川普政府也開始升高對中國的指責。川普於3月中開始批評中國隱匿疫情,宣稱如果早些告知美方病毒威脅的實情,美國可以採取適當防疫措施減少傷亡人數。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耿爽隨即回應,中方自1月3日起就向世衛組織及包括美國在內的各國定期通報相關資訊,美國病例如此之多是浪費了中方為各國所爭取的應變時間,並批評美方的說法只是想轉移責任,尋找代罪羔羊。

但是龐佩奧仍於3月25日的G7外長會議中,批評中國在疫情期間散播假消息,也批評中國的政治體制對於各國的健康及生活方式是一威脅,敦促各國在聯合國等國際機構反擊中共的「惡意影響」,並意圖讓各國外長在聯合聲明中使用「武漢病毒」的字眼,但是此一提議並未為各國外長所接受。川普也一度稱呼新冠病毒為「中國病毒」,一直到3月27日他再度與習近平通過後表示,將不再使用此一名稱,並肯定中國的抗疫經驗。隨後美國對中國又提出更嚴重的指責,川普於4月18日的記者會表示新冠病毒可能是中國武漢病毒實驗室流出,中國應可以早日處理避免疫情向外擴散,若中國政府負有知情應責任,將面臨嚴重後果。4月30日的記者會時川普甚至說他已看過證據,新冠肺炎確實是源自於武漢的實驗室。中國對於此項指控自是加以駁斥,發言人華春瑩在5月6日的記者會中表示美國迄今根本拿不出證據,國際上的科學與情報機構也多不支持美方的立場。

川普政府對於疫情的回應之所以呈現反覆矛盾的立場,純粹是因為川普的連任考量及卸責心態所致。川普一開始仍肯定中國的防疫表現,是為了延續第一階段中美貿易協議的成果,想要繼續推動雙方進一步的協議,以為自己的競選連任加分,同時也是基於對於美國防疫能力的過度自信。但是隨著美國疫情的惡化,美國民眾不滿川普防疫表現的聲浪不斷高漲,導致其民調下滑,川普又為了連任考量,轉而將疫情的責任推卸給中國,遂對於從病毒的起源到疫情的隱瞞及處置不當,都對中國展開猛烈的抨擊。事實上,美國衛生部長艾薩(Alex Azar)於3月21日公開承認,中方確實在1月3日即已將疫情告知美國,美國國務院也隨即在1月15日就對在中國大陸的美國人民發出旅遊警示,2月2日起對於14日內曾到過大陸的非美國公民採取限制入境的措施。《華盛頓郵報》也披露美國情報圈早在1月起即警告美國政府疫情的風險,純粹是川普本人對於疫情威脅的忽視及應變太遲才導致美國疫情的擴大。

二、關於世衛組織防疫表現的爭議
川普不只批評中國未盡到讓疫情透明化的責任,也責怪世界衛生組織及其秘書長譚德塞未能妥善因應疫情,導致全球擴散,而且明顯偏袒中國。4月10日川普宣布,由於世衛組織管理不善,未發揮防治疫情的基本功能,非常以中國為中心,隱瞞疫情傳染狀況,美國將停止向世衛的捐款。但是中國卻肯定世衛在防疫中的表現,本屆世衛大會於5月18日開會時,習近平還應邀致詞,不僅肯定世衛在防疫中的表現,還宣布將在未來兩年內捐款20億美元協助世界各國抗疫及恢復經濟。川普對此甚為惱怒,遂要求世衛在30天內做出重大改革,否則將永久停止金援。未料改革期限未到,川普已於5月29日宣布,將終結與世衛組織的關係,並要求中國對於病毒的問題給出答案。

顯然川普對於世衛的指責係其撇清防疫責任的一部份舉動,並將其與對中國的指責掛勾,批評該組織與中國沆瀣一氣,共同欺瞞世界各國,導致全球疫情擴散。但是中美在此一組織的較勁似乎中國略勝一籌,不僅世衛組織否認美國的指控,在大會中亦僅通過歐盟的提議,在疫情過後調查世衛在防疫中的角色及病毒傳播,並未直指中國的責任。美國的退出世衛組織及停止金援,反而遭致各國的批評,認為是推卸責任及妨礙國際抗疫的合作,對其國際形象更加不利。

三、關於台灣議題的爭議
美中關於世衛的爭議還涉及到台灣的參與。由於兩岸關係的惡化,台灣自2017年以來又無法參與世界衛生組織大會,蔡英文政府擬藉由這次疫情在全球的嚴重擴散,以及台灣在防疫方面的優異表現,強力訴求參與本屆世衛大會。美國基於拉台抗中的戰略,對此也大加支持,龐佩奧在會前即公開呼籲世衛邀請台灣以觀察員身份與會。然而北京卻極力反對台灣參與,並對於美國的積極支持深表不滿,視為違反一個中國的立場。美中涉台的爭議還包括在蔡總統就職時,龐佩奧不僅公開發表賀文,還首度稱呼蔡為「台灣總統」(Taiwan’s President)。中國對此嚴重不滿,外交部聲明此舉已「嚴重違反一個中國原則和中美三個聯合公報規定,嚴重干涉中國內政」。

四、關於香港議題的爭議
香港自去年出現反送中運動以來,美國即表示關注及支持,川普於去年11月27日簽署國會通過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北京指責美國不僅介入中國內政,並且私下鼓勵及協助抗爭的團體。為了因應香港抗爭的升溫,大陸全國人大於5月28日通過《關於建立健全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的法律制度和執行機制決定》,用以維護香港的政治秩序以及阻止境外勢力的介入。此舉隨即引發美國的批評與回應,認為香港的自治地位已因此而消失,川普於29日舉行記者會公布美國懲罰中國的因應作為,包括:一、制裁危害香港自治的中國及香港官員;二、取消香港在引渡條例、出口管制、旅遊及獨立關稅區地位等領域所享有的特殊待遇;三、禁止部分中國公民入境;四、檢討中國公司在美上市的狀況以保護美國投資人。川普政府隨後宣布,將限制與中共解放軍院校有關係的學生及研究人員進入美國,以保護美國的科技及智慧財產權,並聲稱此舉目的在於保護美國國家安全。美國的檢討政策不僅將影響美國與香港的互動,也進一步惡化了美中的關係。
    

參、新冠肺炎後的兩岸關係

美中關係的持續惡化,也影響了兩岸關係的發展。在遏制中國的戰略考量下,川普政府自上任後便持續拉攏台灣,在對抗新冠肺炎疫情方面,美國與台灣的合作關係又進一步的強化。美國在臺協會與台灣的外交部於3月18日共同發表了「臺美防疫夥伴關係聯合聲明」,雙方將進一步強化在抗疫方面的諮商與合作機制。對於台灣參與世衛組織大會的訴求,美國也積極地表態支持。但是台美關係的強化,以及台灣藉由防疫而擴大國際援助與宣傳,在北京眼中卻是「以疫謀獨」的作為,對此持續加以批評及阻止。台灣未能如願在此次世衛大會中參與,也讓兩岸關係進一步惡化。

蔡英文在第二任就職演說中雖然重申了將遵循《中華民國憲法》及《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以處理未來的兩岸關係,但是卻未承認及提及「九二共識」,讓北京覺得她在兩岸關係的立場更加退卻。大陸國台辦隨即強烈地批判了蔡總統的就職演說及其兩岸政策,指出「民進黨當局拒不承認體現一個中國原則的九二共識,單方面破壞兩岸關係和平發展的政治基礎」。5月22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人大會議的工作報告中則強調大陸將堅持對台工作大政方針,但是也將「堅決反對和遏制台獨分裂行徑」,顯示北京認為蔡政府正在推行台獨作為,將積極加以反制。29日大陸又高調地舉行《反分裂國家法》15週年的座談會,全國人大委員長栗戰書在會上雖仍強調和平統一的政策,但是卻意有所指地指出,最近一段時間台獨誤判形勢,不斷地挑釁,並與外部勢力勾連,顯然是在批評台灣反中的政策,以及美國拉攏台灣的作為。他並警告台獨是絕路一條,以身試法必遭嚴懲。最特別的是,中共中央軍委會聯合參謀部參謀長李作成也出席了座談會,並且發言如果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時,中共軍隊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阻止分裂的圖謀,維護大陸主權及領土完整。此次座談會顯然是陸方刻意安排,用以向台灣及美國警示,大陸對於美台持續強化關係,以及台灣的聯美抗中政策已愈加無法容忍,將可能採取必要的反制作為,包括武力的威嚇在內。
 

肆、結語

新冠疫情顯然持續惡化了美中及兩岸關係,美國對中的政策係受到其遏制中國戰略及川普連任策略的影響,在川普選情持續低迷的情形下,美國對中的政策在年底前不可能緩和,雙方的競爭甚至對立關係將持續加劇。大陸對美國及台灣的政策也因而趨向強硬,在維護其主權及安全的考量下,顯然已加強了遏制港獨及台獨的決心。台灣應審慎判讀此一情勢,在強化美台關係之餘,仍須努力維持兩岸關係的和平穩定,以確保自身的最大利益。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