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鵬

2021-10-20

新加坡國會。(Cccefalon WikiCommons CC-BY-SA-3.0)

“Lianhe Zaobao, or the United Morning News, Singapore’s largest Chinese-language newspaper, which is influential among international Chinese media, for many years operated closely with the Communist Party chief Bo Xilai in the Chinese megacity of Chongqing. The arrangement reportedly called for the Chongqing government to pay large amounts of money to the paper for printing favorable news about Chongqing’s developments under the flamboyant Mr. Bo.

In fact, the Singapore newspaper even had a fixed page called the Chongqing Channel to promote Chongqing. Since 2006, the paper was paid by Mr. Bo, who was ousted this month amid an emerging power struggle in Beijing, for providing ‘services in advertisement and consultation,’ reportedly in the tens of millions of dollars.”
余茂春 
(Miles Yu美國國務院首席中國政策和規劃顧問, 2017-2021)
Washington Times, April 25, 2012

"It's not obvious propaganda but it conditions people to think in certain ways, particularly on foreign policy issues, often appealing to a larger racial identity beyond the Singaporean identity."
尚穆根 
(K Shanmugam新加坡內政部長)
Oct 4, 2021
 

前言

繼新加坡在2019年通過《反假新聞法》(POFMA, Protection from Online Falsehoods and Manipulation Act)後,各界一片撻伐聲尚未平息,新加坡人民行動黨政府於2021年十月4日又以驚人審查速度通過《反外國干預法》 ( Foreign Interference Countermeasures Act )。這兩項法案都可由行政機關逕自認定個人或組織是否傳達不實消息或受到外來干預,進而給予處罰。政府聲稱此法乃因為新加坡族群結構易受外來影響,但因其習於整肅異己,咸認真正的目標是打壓言論自由。

本文將以最大的中文報紙《聯合早報》為對照,強調即使媒體或網路受到外來影響,以其官方的背景,該法案也不會適用,藉此凸顯該法真正的目的。

 

 

《聯合早報》的前世

李光耀剛踏入政壇時與華文媒體交好,但由於執政後打壓原本支持他的華人政治盟友,開始受到華人媒體批評。1971年五月,人民行動黨政府整肅華文報紙。《星洲日報》由於在香港的中國銀行融資,被指與中共合作,老闆胡蛟被迫辭職,當時李光耀政府在文告中指出「有幾股外國勢力….都企圖控制和運用本地報紙,認為這是影響輿論和製造有利於他們的政治局勢的最有效方法。」

《南洋商報》的遭遇更嚴重,僅因寫社論批評李光耀,老闆李茂成、主筆李星可、總編仝道章都依內部安全法遭到逮捕,未經審判坐了一年多的牢。政府在文告中指出,「新加坡政府必須,也將採取一切行動,來對付那些願意為國外勢力所利用而加害於新加坡的人們。」

這兩家深具傳統的中文報紙受到此打擊難再翻身,政府此機會控制媒體並有計劃地修改法令且限制私人資本。《星洲日報》與《南洋商報》在1983年合併,全稱是《南洋星洲聯合早報》,簡稱《聯合早報》,隸屬於官方控制的新加坡報業控股公司。

新加坡是中國移民的城市,在冷戰時期,要鬥爭受華文教育的反對派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批評他們的中國背景,聯結其批評政府的文字,指其為外國勢力,暗示共黨侵略。在李光耀的語言下,受傳統華文教育又有異議的知識份子若非共黨就是親共,再不然就是華人沙文主義者。只是物換星移,冷戰已遠,中國今日成為新加坡最重要的投資地,態度自然也需調整。 

 

薄熙來的海外機關報

即使有國家資源支持報業,在李光耀消滅華文教育的語言政策下,新加坡國民華文能力下滑趨勢明顯,也使得國內閱讀市場迅速萎縮。在此情形下,《聯合早報》只能向海外拓展業務。誠如中國學者邱普豔所言,作為華文媒體,聯合早報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中國這個文化母體與華人為主群眾體的巨大磁場。

中國在昔日是人民行動黨用來關閉報社的藉口,1990年代後,成為《聯合早報》亟待開拓的海外市場。中立公正的外表下,要在中國市場生存,自然不能像西方或台灣媒體保持懷疑態度。記者們在中國看到再多的政治問題,最多只能做「建設性」建議。這一點對早報其實也不算是問題,因為該報和新加坡政府關係即為如此。於是在缺乏言論自由的中國,《聯合早報》透過網路,成了友好外媒的象徵。這也解釋早在2001年,《大紀元時報》就指《聯合早報》甘願當中共的海外喉舌,也是變相的海外新華社。 

早報這種聽話外媒的形象被薄熙來看中,2006年與重慶日報華龍網合作,開設「重慶頻道」,為重慶在海外宣傳。傳說重慶投資的廣告與諮詢費每年多達數千萬人民幣,配合重慶唱紅掃黑,暗批汪洋、胡錦濤、習近平,故被譏為薄熙來的海外機關報。

余茂春所公開揭發的,就是這層關係。不過王立軍、薄熙來確定失勢後,聯合早報也立即變臉,批評重慶模式,切割薄熙來,回頭支持北京當權派。

 

配合北京對外政策

新加坡國立大學的鄭永年教授回中國的任教,引起更多《聯合早報》與北京關係的討論。鄭教授2020年回中國後擔任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分校「全球與當代中國高等研究院」院長,其與習近平的關係受到關注。這個關注的其中一個面向是《聯合早報》長期為他提供專欄,而他若沒有離開,恐怕《聯合早報》會持續供他為北京喉舌,發表影響新加坡華語社群的言論。相關討論也包括部份中國宣傳品如何夾帶在報紙內交給訂戶,與新加坡的中國移民如何藉早報網路支持祖國政策。

這些討論被進一步學術化。Sense Hofstede 是新加坡國立大學來自荷蘭的博士生,研究有關《聯合早報》對台灣的態度。他指出該報編輯群整體而言思考以北京為中心,支持習近平的個人崇拜,也為中國駐外人員做宣傳。整體而言在美中關係上,強調美國因嫉妒而造成問題,幫助北京實現政治目標,完全忽略自己是東南亞一份子,與鄰近國家對中國的擔憂。

中國政府常透過外媒肯定自己,因此外媒稱讚的中國,也是對內宣傳的好材料,《聯合早報》的政策態度,成為極佳的資料來源。中國媒體大肆報導了《聯合早報》對前外交部長楊榮文的訪問,特別是其中讚譽習近平與「中共百年是最偉大的革命里程碑」。此外諸多引用也包括《聯合早報》批評香港的抗議活動與西方國家關係、對年輕人積極加入共產黨的觀察等等。該報如此受中國官媒歡迎,必然也會有自我審查的情形。舉例而言,在中國急於向世界展示疫苗技術的同時,原本刊出一篇文章強調新加坡衛生局官員不會屈服於批准科興疫苗的壓力,迅速被刪除。

在這個結構下,對台灣的態度也尊北京,批評總統蔡英文及台美對中國政策。為了要表示中立,即使轉載台灣觀點,也特別挑選支持統一的媒體。台灣親中藝人受到批評,則強調中國官媒對這些藝人的支持。而原本新聞的四大類: 新加坡、國際、東南亞、中港台,為了配合一中政策,台灣新聞以中國新聞的形式報導。

聯合早報如此配合北京的口徑,解釋其獲准採訪新疆維吾爾族再教育營,也以外媒身份,忠實地傳遞了中國官方角度。該報指再教育營「陷入國際人權組織與西方媒體批判漩渦」,形容受到學員們以「掀起你的蓋頭來」等歌舞音樂歡迎。這些學員是和警方「談心談話」後,「自願」或被「推薦」來的。報導堅持中共並未特別安排,因為「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一大組臨時演員可以拿奧斯卡獎了」,其內容也引述中共官員稱這些營區和「寄宿學校」沒有區別,強調「學中文、學法律、學技能及去極端化,四方面都考試及格就可結業」,也以照片為證,強調學生「神情輕鬆自然」。

 
聯合早報刊出的新疆教育培訓中心學生神情輕鬆照片

 

《聯合早報》不適用《反外國干預法》?

2019年《反假新聞法》立法後,新加坡政府以阻止有誤導性的新聞為由,開始藉司法壓迫網路報導,在2020年也被用來護航大選。新加坡的新聞自由度在2021年在180個國家中排名持續下滑,來到160名,東南亞主要國家中僅贏過越南,甚至比不上發生政變的緬甸。無國界記者指出,新加坡在自由標示度上已成為黑色,即非常差 (very bad)。該法干涉範圍,包括死刑存廢問題、總理夫人的薪資,與疫情期間政府的表現。

從新設的《反假新聞法》管轄範圍如此鉅細靡遺,最近通過的《反外國干預法》,必然適用《聯合早報》數十年來的行為,也符合內政部長尚穆根所述的立法精神,即阻止外部(中國)勢力對新加坡的影響。

但是,適用又如何? 無論《聯合早報》多麼明顯受北京影響,新加坡報業控股公司高層非退休部長即為退休將軍,以其黨國資本主義型企業的體質,在言論自由度非常差的環境下長期安穩生存,自然不可能被調查,也不會承認過去數十年的《聯合早報》報導受北京影響。若考慮總理夫人控制的淡馬鍚投資公司有27% (約1000億美金) 在中國,未來早有關中國的報導,可以預期仍會被官方繼續認定是中立客觀,不影響內部華人社群。

《反外國干預法》檢視早報既然不可能,更將貼切地說明《反外國干預法》針對的不是與外國勾結,而是是否服從政府。

 

結論

為了維持政權,新加坡政府不在乎新聞自由眾所周知。《聯合早報》在管制言論的環境下成長,也能配合中國言論尺度,因而獲得北京的信任。對照過去該報的歷史與現在的《反外國干預法》,實在是很大的諷剌。對新加坡政府而言,中國的敵對身份可依市場需求改變,而勾結外人從來都是藉口,對付內部異議人士才是重點。

壓制反對聲音在過去半世紀新加坡政治史中,大多數的時候都十分順利,到了網路時代這個策略依然沿用。2019年《反假新聞法》加強打壓批評者,結果2020年創下新加坡建國以來人民行動黨首次失去10席的紀錄,還賠上了李顯龍原本的接班人王瑞杰。人民行動黨正值權力重組之際,2021年再通過嚴厲的《反外國干預法》對付異議者,明顯地是認為整肅言論的力道不足。飲鴆止渴式的壓制成效將如何,下次的大選結果可供參考。 

(本專欄作者觀點不代表論壇立場)

關於作者
劉曉鵬目前為政治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