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至涵

英國德倫大學國際關係博士
2018-02-01

冷戰的結束,象徵著西方自由民主勝利的歷史轉變時期。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1989年美國《國家利益》(The National Interest)雜誌發表一篇「歷史的終結」(The End of History)文章,是後冷戰時期最具影響力的自由主義理論思想。福山的「歷史終結」論源於自由主義三個主要論點:民主國家之間不會發生戰爭;制度可以克服國際無政府狀態的思維;以及現代全球性的資本主義將國家更緊密地聯結在一起。其概念陳述冷戰的結束不僅為意識型態的分歧劃下休止符,而西方自由民主的普及化更將是人類所組成的政府的最後型式。

就在冷戰結束後初期,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沈浸於將自由市場經濟和民主價值傳播至全球之際,哈佛大學教授山繆‧杭亭頓(Samuel Huntington)發表在1993年《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季刊的文章「文明的衝突」(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中提出,意識型態和經濟不是後冷戰世界的衝突根源,造成人類分歧和衝突的主因將會是文化上的發展。文明是文化認同最廣泛的建構,而宗教是一個文明的核心。2001年,由奧薩瑪‧賓拉登(Osama Bin Laden)所領導的伊斯蘭恐怖組織蓋達(al Qaeda)攻擊美國世界貿易中心雙子星大樓的911事件,似乎呼應了杭亭頓的論點,也讓宗教問題重現在國際事務上。

2017年12月6日,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宣布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並決定將駐以色列大使館從特拉維夫遷移至耶路撒冷。一個星期之後,由57個穆斯林國家組成、象徵「穆斯林世界集體聲音」的伊斯蘭合作組織在土耳其伊斯坦堡對此召開特別高峰會。會後對外呼籲,承認巴勒斯坦國和東耶路撒冷為其首都。接著,美國在18日聯合國安理會就反川普耶路撒冷政策提案的會議上,動用了歷年來少見的常任理事國否決權。翌日,聯合國大會以多數表決通過巴勒斯坦使用自決權的決議案。雖然大會每年表決通過相似的提案,此次的內容特別針對反美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的決定。

自川普宣布耶路撒冷的政策以來,伊朗表示會全力支持巴勒斯坦的「伊斯蘭反對勢力」活動,黎巴嫩的什葉派民兵組織真主黨也聲明將與中東地區的盟友籌謀對抗以色列的戰略。除了發生在由反以色列、反猶太人激進伊斯蘭主義團體哈瑪斯(Hamas)所控制的加薩走廊(Gaza Strip)發動了對以色列的攻擊之外,約旦河西岸(West Bank)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緊張對歭情勢也再度升高。這使得以巴衝突成為另一個文明衝突議題的矚目焦點。

耶路撒冷這座古老城市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衝突核心。尤其是東耶路撒冷的舊城區(Old City),為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三大宗教最神聖的地方。此區有猶太教的聖殿山,是《舊約聖經》記載所羅門王興建第一聖殿和猶太人重建第二聖殿的所在地。西牆(Western Wall) 是昔日聖殿留下的唯一遺址,成為今日猶太教最神聖的禱告地區。另有基督教的聖墓教堂,是《新約聖經》耶穌被釘死、埋葬、和復活的地方。還有被伊斯蘭教列為麥加、麥地那之後第三聖地的阿克薩清真寺和圓頂清真寺,是穆斯林所稱的聖城。

聯合國大會於1947年11月29日通過181號決議案,將英屬巴勒斯坦託管地分割為一個猶太區和一個阿拉伯的巴勒斯坦區,亦即所謂的「兩國方案」(two-state solution)。耶路撒冷則為一個國際城市,由聯合國管理。猶太國家以色列依此決議案於1948年5月14日宣布建國,美國是第一個承認以色列為主權獨立的國家。基於共同戰略利益、文化連結和共享民主的價值,美國與以色列在國際上始終站在同一陣線,並對以色列給予安全的承諾,兩國之間存在著堅固的盟邦關係。2017年7月,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位於約旦河西岸的希伯倫舊城區列為巴勒斯坦的臨危世界文化遺產時,美國國務院即發出退出該組織的聲明稿,認為其帶有「反以色列偏見」。希伯倫舊城區是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始祖亞伯拉罕的安葬之處,是這三個一神教的共同神聖之地。

猶太人以色列的建國,引爆第一次中東戰爭,以色列併吞西耶路撒冷,東耶路撒冷由約旦統治。1967年六日戰爭之後,以色列占領東耶路撒冷,並將其納入領土範圍,但不為國際所承認。國際社會的普遍共識是,耶路撒冷現狀的改變需要來自和平談判的協定,也因此,他國駐以色列的大使館都設在特拉維夫城內或近郊。川普的耶路撒冷政策打破了這個國際共識。

巴勒斯坦臨時政府(Palestinian Authority)主席阿巴斯(Mahmoud Abbas)表示,由於美國的「傾以色列立場」,將無法接受其在中東和平進程所扮演的協調者角色。他號召國際社會,承認一個基於聯合國181號決議案「兩國方案」、以1967年六日戰爭前邊界線為基礎的巴勒斯坦國,且要求成為聯合國正式會員國。然而,如同以色列駐聯合國大使丹尼‧丹農(Danny Danon)於181號決議案70週年慶祝大會所言,當時猶太人接受了這項決議案,得以建立一個以色列國家,阿拉伯人因無法接受在聖地(Holy Land)上一個猶太國家的存在而拒絕了。他表示,巴勒斯坦人反以色列並不是因為邊界或政府問題,而是以色列是由猶太人所組成的國家。美國國際關係學者麥可‧曼德爾邦(Michael Mandelbaum)在其著作《美國如何丟掉世界?》(Mission Failure)中提及,猶太人是阿拉伯人所鄙視的孱弱少數民族,所以,以色列的建國對阿拉伯人而言是莫大的恥辱。以巴衝突的根源在於阿拉伯人始終無法接受猶太人在中東地區建立一個主權國家。

另一方面,根據《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的新聞報導,美國總統川普能如此宣布耶路撒冷政策的決定,也是經過埃及和沙烏地阿拉伯兩個國家按下「綠燈」。沙烏地阿拉伯等其他八個遜尼派阿拉伯國家於2015年因認為什葉派國家伊朗在軍事上支持胡西反叛運動(Houthi rebel movement),而介入葉門的內戰。加上過去幾年來,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也致力於修復與遜尼派阿拉伯國家的關係以共同對抗伊朗。伊朗的目標是終結以色列,其「革命衛隊」(Revolutionary Guard)滲透進入敘利亞,支持什葉派分支阿拉維派的阿薩德政權,意圖利用敘利亞的戰略位置攻擊以色列。在中東地區,遜尼派的穆斯林認為什葉派的穆斯林無法與之享有平等的政治地位,他們甚至不認為阿拉維派是穆斯林。以遜尼派穆斯林為多數的埃及和沙烏地阿拉伯是親美的阿拉伯國家,以色列與遜尼派阿拉伯國家逐漸形成聯盟,共同對抗什葉派國家。

因此,川普政府的耶路撒冷政策是掌握了中東情勢的最新發展,遜尼派和什葉派的宗派對立降低了這個外交決定所可能引發的以巴衝突危機,成為美國長久以來想要實現這項政策的最佳時機點,也是中東和平進程新的轉捩點。猶太人以色列與伊斯蘭教遜尼派阿拉伯國家的結盟,對抗同是伊斯蘭教的什葉派國家,挑戰了杭亭頓的「文明衝突」論。這個國際情勢發展反映了國際關係古典現實主義所強調的,人類無論宗教與政治,皆是為了競逐權力和影響力。

(本專欄作者觀點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