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復生 

國家政策研究基金會國安組顧問
2019-03-14

一、 前言

美國總統川普於2018年3月8日,接受北韓領導人金正恩的會面邀請,讓「川金會」頓時成為全球頭條大新聞。習近平肯定川普解決朝鮮半島問題態度;日本安倍首相則有被冷落的尷尬,立即宣布2018年4月將訪問華府與川普會談;南韓總統文在寅則因促成兩韓和解與「川金會」契機,民調支持度飆升到70%。不過,到目前為止,北韓官媒對2018年4月兩韓峰會與5月「川金會」,仍隻字未提。美國白宮發言人則在2018年3月10日記者會強調,「若北韓沒有採取去核化具體行動,川金會談不會舉行,而且對北韓制裁也不會停止」,凸顯美朝戰略目標分歧,正嚴肅考驗「川金會」,並出現胎死腹中跡象。

當北韓向南韓遞出橄欖枝之際,川普政府曾經表達對金正恩的質疑,美國國務院發言人諾爾特也說,北韓的目的是破壞美韓同盟,文在寅一向贊成跟北韓交往,美國則希望避免發生任何可能減弱制裁力道,也不願降低對北韓發展核武的軍事威懾能量。不過,白宮於2018年1月4日表示,川普總統與南韓總統文在寅通電話,雙方就兩國關切議題交換意見,並商討在南韓平昌冬季奧運會期間不實施兩國聯合軍演。川普與文在寅均同意,在冬季奧運及聯合軍演要避免衝突,讓雙方可以聚焦於冬奧期間的安全。兩韓恢復會談是好的開始,並在冬奧期間減緩朝鮮半島緊張局勢,降低爆發重大軍事危機風險,但若就此認為北韓核武導彈威脅已經化解,則言之過早。

2017年10月27日,美國國會研究處發布報告指出,美國應對朝核危機的軍事選項包括:(1)維持目前軍力部署態勢;(2)提升圍堵與嚇阻軍力能量;(3)防阻北韓獲得威脅美國的軍力投射能力;(4)掃除北韓洲際導彈設施與發射平台;(5)摧毀北韓的核武設施;(6)推翻北韓金正恩政權;(7)美軍撤出朝鮮半島等7項軍事行動選擇。美國喬治城大學教授馬斯特羅(Oriana Skylar Mastro)在2018年初的《外交事務雙月刊》(Foreign Affairs)指出,第二次韓戰真的爆發,中共不但不會站在北韓一方,還會派共軍深入北韓,控制北韓核武設施,此舉對美國有利,美國可減少戰爭的成本,「中」美雙方將會合作處理朝核危機。近日共軍已經在吉林地區大興土木,建設新軍營與難民營。馬斯特羅分析,近20年以來,「中」朝關係遠不如前,譬如,習近平與中共駐北韓大使都未曾與金正恩見過面;習近平曾公開表示,如果北韓先挑起爭端,「中」方不會履行《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條約》。此外,考量中共在東亞區域上的整體國力,「中」方更傾向在朝鮮半島,扶植一個對「中」方友善的軍事緩衝區。如果戰爭爆發,「中」方會採用「先發制人」措施,派共軍越界深入北韓境內數百公里,控制北韓所有核武設施與飛彈發射平台,並與美國共管北韓核武。

美國若對北韓開戰,台灣可能遭殃嗎?加拿大學者寇謐將(Michael Cole)表示,朝鮮半島開戰,中共不會直接加入美朝之間的戰局,反而會趁機出兵奪取台灣。寇謐將在《國家利益》(The National Interest)網站,發表「當美國攻擊北韓:中國可能報復台灣嗎?」指出,1950年韓戰與1995年台海危機時,美國派第七艦隊巡航台灣海峽,「羞辱中共政權」。而大陸不會再給美國第3次機會,「我認為,一旦(美國)對北韓動武,也會是台灣存亡陷入最危險狀態的時候,因為北京將會趁著美國把焦點放在北韓戰爭時,解決兩岸的歷史紛爭。」寇謐將指出,過去幾個月來,共軍機艦繞台行動是中共當局對美軍釋出的訊號與警告,表示若美國決定對平壤採取軍事行動,中共將在其他地區進行報復。若北韓被美軍拿下,中共當局在共軍與民眾心中的威望將嚴重受損,這也為北京採取其他軍事行動創造額外動力。中共19大政治報告把台灣列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任務之一」,當美國侵略北京朋友北韓的同時,中共對台灣採取行動的正當性將會提高。寇謐將呼籲川普政府,應妥當評估對北韓動武的可能結果,如果造成中共攻台,代價將相當高昂;同時,俄羅斯也跟中共一樣想削弱美國的影響力,屆時美國可能面臨北韓、台灣、烏克蘭三面戰爭,並對美國構成嚴重挑戰。

國際信評機構穆迪(Moody's)指出,朝鮮半島爆發「熱戰」的可能性仍偏低,但持續一、兩季的潛在長期緊張衝突危機,可能重創南韓經濟並影響各產業;同時,南韓政府支持企業界與金融體系的能力也會下降。朝鮮半島一旦發生軍事衝突,將直接打亂全球經貿活動,成為「亞洲信用品質最大的地緣政治威脅」。如果衝突持續數周,南韓經濟成長首當其衝,因為製造業產能和基礎建設勢必受重創,蘭德公司評估南韓的GDP將減少60%至70%,戰後重建經費更高達1.5兆美元,美國在20兆美元國債壓力下,恐無力負擔。如果軍事衝突持續一至兩季,則連中國大陸和日本經濟也會遭殃;電子業、物流運輸、石油出口和金融業恐怕會受最大影響。時任美國國務卿提勒森於2018年1月5日表示,華府雖致力以外交解決北韓問題,必要時仍會以強力軍事選項為後盾。美國駐聯合國大使海莉則警告北韓不要再試射導彈,並表示南、北韓舉行會談若無法促使北韓放棄發展核武,華府不會認真看待任何兩韓會談。

 

二、美「中」俄日在東北亞戰略佈局


北韓接連進行核試驗後,東北亞地緣政治形勢再次陷入緊張。對北韓實施進一步的制裁,已經成為包括中共在內的多邊共識。但是朝核危機的死結在哪裡?解決朝核危機的關鍵是什麼?「中」美日韓俄等5國,雖然達成了半島無核化,以及對北韓進行制裁的共識,但結果卻是缺乏互信並互相抱怨。北韓成功利用各國矛盾,正逐步實現成為擁核國家。

北韓發展核武的威脅是針對美國與日韓,但是美國遠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因此日韓兩國對朝核威脅最為敏感,也是北韓威懾的首要目標。北韓核武設施距離中國大陸也很近,且北韓核武能力充滿不確定性,朝核危機對北京當局已經構成壓力。俄羅斯遠東也將是朝核危機失控的受害者。美國對朝核危機的態度,尤其是對中共的指責,美日與美韓分別聯合軍演,以及薩德入南韓等應對舉措,讓北京當局懷疑美國有“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嫌。當川普總統公布新國安戰略,把中共視為「戰略競爭對手」的布局,讓北京當局警覺美國有意藉朝核危機,在東北亞構築針對中共的戰略包圍圈。川普在地緣政治經濟其實相當精明,他利用朝核危機向日韓表明,要維持安全保護傘,日韓必須增加對美軍購分攤成本。據此觀之,美國才是朝核危機的最大受益者,而且希望朝核危機繼續維持「可管理的不穩定」狀態,這是美國在東北亞地緣政治經濟戰略權謀,符合其新國安戰略把「中」俄視為「戰略競爭對手」的邏輯。

南韓於2018年2、3月間舉辦冬奧與帕奧國際賽事,文在寅與川普於2018年1月4日同意,暫停韓美年度例行「關鍵決斷」等聯合軍演,同時兩韓亦於2018年1月9日進行會談,讓「雙暫停」措施化解朝核危機可能性露出曙光。2017年12月中旬的北京「習文會」已經對處理朝核議題達成共識,為川普與金正恩僵持不下的困局,提供較優雅的下台階,讓神經緊繃的東北亞暫時鬆口氣。

美國與北韓若開戰將形成第二次韓戰,並引發「中」美兩國軍事衝突風險,勢必為東亞帶來災難,「中」韓都將身受其害。川普政府強調北韓核武導彈能量,很快就會對美國造成直接威脅,因此,要求中共出力制止北韓挾核武自重野心,認為只要北京對北韓採取石油禁運等嚴厲制裁行動,金正恩政權將會就範,而且還指出北韓核武導彈不僅威脅南韓、日本與美國,也會影響中國大陸東北與華北,屬於東亞共同威脅,所以習近平有義務對北韓施壓,終止北韓發展核武導彈。

不過,習近平認為除呼籲北韓暫停核武導彈測試,同時也要求美國撤出在南韓的「薩德」飛彈,以及暫停美韓聯合軍演。北京「習川會」後,習近平派出特使宋濤赴平壤溝通。隨後,中國國際航空公司宣布,暫停營運北京至平壤航班,但是北京當局仍拒絕華府要求對北韓切斷石油供應的措施。川普曾經認為習近平對約束金正恩行為根本沒盡力。但「中」方表示美方抱怨北京不願出力是推卸責任,希望川普不要被錯誤資訊誤導。顯示,北京當局並不想與北韓交惡,但也不想打一場「抗美援朝」的經濟戰;同時,習近平為維持和平發展的周邊環境,以利逐步落實「中國夢」,並不希望搞壞與美國的競合關係。

川普強調北韓核武導彈危機情況嚴峻,甚至在北京「習川會」時向習近平表示,如果中共能夠出力解決朝核問題,美、「中」兩國貿易協商將會更順暢。但是,習近平堅持以和平手段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願意與美國就朝核問題保持溝通,並認為武力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造成更大災難,強調落實「雙暫停」與「雙軌並行」對話才是合理出路。同時,北京當局堅決反對美國在南韓部署「薩德」飛彈,認為此舉無助朝鮮半島無核化,反而會影響各方的合作與信任。

當前,美國處理朝核危機的軍事選項有限,而且根本沒有「完勝」把握,一旦朝鮮半島爆發戰爭,對美、「中」、日、兩韓等國都將是災難;同時,北韓面臨日益嚴厲的國際孤立與經濟制裁,綜合國力勢必會每況愈下,對金正恩政權遲早會構成壓力。因此,北京當局提出「雙暫停」倡議,仍然是各國化解危機最佳下台階。尤其朝核危機出現緩和契機之際,北京當局提出的「雙暫停」倡議,即北韓暫停核武導彈測試與美韓暫停聯合軍演,值得相關國家認真考量並進一步接受,以避免朝核危機失控,讓無情戰火重創東亞,並殃及台灣。

 

三、 結語

韓戰後的美國總統都沒有對北韓採取軍事行動,因為發動戰爭代價太高。隨著北韓的核武導彈能量與日俱增,加上美、「中」、俄、日等大國,都想從朝鮮半島分裂局勢獲取戰略利益,沒有一個國家樂見兩韓統一成為人口超過1億的核武強國,就連美國都需要藉凸顯北韓核武導彈威脅,以利其鞏固美日南韓軍事同盟,為美軍駐留東北亞取得正當性。金正恩堅信其擁核武導彈自重策略,不僅攸關個人生命與北韓政權安危,也是能夠繼續與列強周旋的法寶;同時,擁核自重的北韓已成為各國在東北亞刷存在感的藉口。因此,金正恩相信美日等國還不致於蠢到對北韓動武。此外,習近平對於川普考慮讓南韓與日本擁有核武,讓「中」方對美國戰略意圖心生疑慮,也讓習近平拒絕川普要求斷絕與金正恩關係提議。
近年來朝鮮半島情勢劍拔弩張,北韓接連發射枚導彈並進行核試,對美國總統川普的武力威嚇毫不理會。因為,金正恩壓根認定,美日韓聯軍雖然部署重兵,卻始終沒有把握殲滅北韓軍事報復能量,讓首爾與東京成為戰火廢墟,同時美國企業在南韓與日本擁有龐大利益,豈能允許川普貿然採取軍事行動,造成巨大損失。目前,川普對金正恩採取「施加最大壓力與接觸」政策,一下子說很快就知道是否對北韓動武,過一下又同意進行「川金會」,讓全世界看得眼花撩亂。同時,川普積極要求習近平對金正恩施壓,強調只要中國大陸對北韓採取強力制裁,金正恩政權將撐不過3個月,而且還放話指出北韓核武導彈不僅威脅南韓、日本與美國,也會威脅中國大陸安全,實屬區域共同威脅,中國大陸有義務對北韓施壓勸阻,以達到朝鮮半島無核化目標。

川普拉攏習近平塑造「聯中制北韓」格局,離間「中」朝關係,顯然已經碰到軟釘子。面對兩韓推動對話和解新形勢,日本安倍首相則陷入尷尬處境。安倍向文在寅表示南韓不能被北韓「微笑外交」迷惑。不過,日本與南韓都不願意東北亞爆發軍事衝突,因為日本將主辦2020年奧運會,需要和平穩定環境,理應樂見兩韓和解,但是日本也需要美國「核武保護傘」,因此必須與美國政策保持一致。

過去數十年來,美國與北韓曾經進行數次「去核化」談判,甚至3度達成協議,但最終均以破局收場。西方主流媒體普遍對兩韓和解抱以祝福,但對美朝是否能在核武導彈議題達成協議,多數持懷疑態度,因為過去歷史的反覆經驗,讓人難以樂觀期待「川金會」能夠解決朝核危機。金正恩想要的是美國自南韓撤軍並與北韓建交,還要保證「金氏政權」安全;美國所要追求的是北韓必須放棄發展核武,以達到朝鮮半島無核化目標。但是,美朝兩國想要獲得的禮物,都不是川普與金正恩直接拿得出來的,更何況中國大陸、俄國、南韓、日本等國,對朝鮮半島局勢發展也都各有盤算,絕對不是川金兩人說了算。

2018年4月兩韓峰會或將成為化解朝核危機先機,但川普宣布將在2018年5月進行「川金會」,雖然新聞效果十足,卻讓日本處境尷尬並可能鬆動美韓軍事同盟。目前,「中」、俄兩國傾向支持金正恩穩固政權,讓北韓有信心與南韓和解。不過,金正恩透過文在寅向川普拋出「川金會」誘餌,讓身陷「通俄門案」的川普,獲得轉移媒體焦點的機會。川普喜出望外之際,竟然在未經國安團隊深思熟慮下,貿然同意進行「川金會」,只是拉抬金正恩成為與美國總統平起平坐的領導人,但對於化解朝核危機結構性難題恐仍束手無策。所以,慶祝「川金會」成局的香檳還不能開太早。

(本專欄作者觀點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