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高成

淡江大學國際研究學院院長
2015-10-06

中國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於9月22日至25日至美國進行國事訪問,與美國總統歐巴馬舉行雙邊會談,對於美中關係及兩岸關係均具有重要的意涵。

習近平此行是擔任國家主席後首次的對美國是訪問,目的在於增進中美關係。此一關係在過去一年多來,顯得並不平順,雙方有許多的爭議。舉其大者包括美國指控中國對其進行網路攻擊,竊取政府及公司的商業機密,造成國家安全威脅及商業上的損失。中國在南海地區擴建島礁,美國視為改變現狀的行為,影響周遭國家的安全及自由航行的權利。美國執行亞太再平衡戰略,強化在亞太的駐軍及與盟邦的軍事合作,大陸則視其為對自己的圍堵,尤其是美日防禦合作指針的修訂,美國鼓勵日本安倍政府通過新安保法落實集體自衛權,北京更是嚴加反對。中國推動一帶一路戰略,籌設亞洲基礎建設投資銀行,美國懷疑是為了排除自己在沿路地帶的勢力,帶頭加以抵制。人民幣匯率下滑,中國股市產生波動,美國認為是中國政府刻意所為,有意操控匯率以挽救自己日益下滑的經濟。

美中關係之所以陷於當前的微妙處境,除了個別的具體利益衝突外,也與兩大國的國際地位有關。一個是既有的國際霸權,另一個是崛起的國際強國,彼此之間的猜忌必然存在,尤其是既有的霸權國家必然以懷疑的眼光看待崛起強國的一舉一動,深怕自己的領導地位被取代。中國自習近平上台後也頻頻對外採取強勢的作為,例如以實際的巡弋行動確保對於釣魚臺的主權,在南海大幅擴建島礁,增加軍事建設,建立遠洋海軍,提出一帶一路戰略等,更加大了美國的疑慮。

在此一情勢下,習近平的訪美對於中美兩國關係的發展具有重要的意義。中方對於習近平的訪美定調為「增信釋疑」,顯示北京也察覺到美國對於中國的疑慮日增,雙方的衝突面不斷增大,對於中國的處境並不有利。習近平上任後高唱中國夢,要追求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不可避免地會衝擊到美國的利益。但是中國目前的國力與美國仍有一大段距離,國內尚有貪腐嚴重、貧富差距擴大以及經濟轉型等問題需克服,如果與美國關係不睦,甚至遭致美國聯合亞太國家的圍堵遏制,絕對不符合中國當前的國家利益。因此,持續改善及增進中美關係,乃成為中國必然的戰略選擇,也是此次習近平訪美的主軸。習近平在與歐巴馬會面時說,此次是「為和平而來,為合作而來,願同美方一道努力,造福兩國人民與世界人民」,絕非敷衍之詞而已。

習近平在訪美行前先接受「華爾街日報」的書面專訪,率先闡釋了外界所關切的重大議題中方的立場。他表示,中國對於中美關係仍將追求新型大國關係的建立,亦即彼此不對抗、不衝突、相互尊重、互利共贏。中國雖然崛起,但是是既有國際體系的參與者、建設者、及貢獻者,絕無意推翻既有的國際秩序,之所以籌設亞投行目的在於協助相關國家的建設發展,不是排擠美國的勢力。中國夢的根本目的是實現中國人民美好的生活,雖然與美國夢的理想價值未必相符,但也決不衝突,可以共立並存。中美是當前兩大強國,若合作則對於全球及亞太地區有利,若衝突則對於世界和平發展有害。雙方應該相互理解尊重,聚同化異,對於可以解決的問題應該加強合作,對於一時不能解決的問題應該以建設性的方式加以管控,避免激化升級。中國奉行積極防禦的軍事戰略,增強國防武力的目的是為了防衛國家安全,而非為了軍事擴張,中國即使強大也永不稱霸。南沙群島是中國固有的領土,中國擴建島礁的目的是為了改善島上的生活條件,以及提供公共服務,有助於航海的安全及自由,亞太地區不應該成為中美角力的戰場。中國政府也不支持任何網路犯罪的活動,願與美國共同加強網路安全的合作。他也宣示中國的改革絕不退後,將繼續走開放的經濟道路,經濟的成長將會持續下去,人民幣也不存在持續貶值的空間。

西雅圖是習近平訪美的首站,他延續慣例參訪了美國波音公司,並一口氣下定300架客機的訂單,數量之大令各界印象深刻,目的在於顯示中國的經濟實力仍然雄厚,破除外界認為中國經濟已在走下坡的印象。他也與美國重量級的科技公司的老闆或執行長舉行圓桌會議,與會者包括蘋果電腦、亞馬遜、微軟、英特爾、IBM、思科等執行長,目的在於對外顯示中國經濟具有龐大的實力及潛力,這些公司均重視中國的市場,中國也願意與美國企業合作,尤其是高科技企業,繼續推動中美間的經貿及投資關係。在全球經濟仍持續低迷的情況下,習近平與全美重量級的企業家舉行高峰會,目的也在提醒歐巴馬政府,即使雙方在政治與安全方面有許多爭執,但經貿關係仍然相當密切,應該全盤考量。尤其是雙方將在網路竊取商業機密及中美投資協定進行協商,習近平在西雅圖的商業活動有替自己訪美造勢,建立談判籌碼的作用。習近平此行也率領了六位大陸省市首長,並在西雅圖與美國華盛頓州等五位州長會談,討論清潔能源及經濟合作,意圖為中美關係建立厚實的地方基礎。

習近平訪美的重頭戲在於與歐巴馬的雙邊會談。在美方的堅持,以及中方有意增進雙方關係的考量下,仍然達成了不錯的成果。在歐習會之前美國國家安全顧問萊斯已經公開放話,網路安全是美國最在意的問題。美國指控中方透過網路管道竊取美方的政治、軍事及商業機密,嚴重傷害了美國的國家安全及商業利益,如果中方不妥善處理此事將影響美中關係,並採取制裁的措施。在歐巴馬政府的壓力下,習近平也公開表示中方反對任何的網路犯罪行為,雙方在會談後同意各自政府均不得從事或在知情的情形下,支持網路竊取智慧財產權的行為。對於惡意網路活動要提供訊息並即時回應對方,在調查網路犯罪、蒐集電子證據、減少源自領土的惡意網路行為提供合作,就網路問題建立熱線,每年舉行兩次打擊網路對話。在雙方都關切的氣候變遷議題方面,中美承諾減少二氧化碳的排放量,中方於2030年時排放量將比2005年下降60%至65%,並將於2017年設立全國性減排量交易制度。對於雙方經貿均有利的中美雙邊投資協定議題上,雙方同意強力推動談判進展,加快工作節奏,早日促成協定的完成。美國也同時展現對於大陸的善意,雙方同意在人民幣滿足國際貨幣基金會現存「特別提款權」(SDR)評估標準的前提下,美國將支持其成為儲備貨幣,如此將增加人民幣的國際流通性及影響力。在軍事安全方面,中國大陸海軍將應美軍太平洋總部的邀請,參加「2016環太平洋」演習。雙方也早於9月18日就去年11月所達成的重大軍事行動相互通報機制,同意新增「軍事危機通報」附件,以及海空相遇安全行為準則新增「空中相遇」附件,用以強化兩國的軍事互信,避免因誤判產生軍事衝突,有助於增進在南海地區的軍事安全。雙方海警機構在人員往來、船艦互訪、情報資訊交換,以及共同打擊海上違法犯罪合作也將加強,有助於在印度洋及亞太地區的合作打擊海上犯罪。雙方也同意在核能安全方面建立常態性的年度對話,並將在明年核安全峰會前舉行首次對話。同意在雙邊及多邊層面加強反恐合作,繼續落實聯合國安理會的決議。同意加強推動《聯合國反腐敗公約》,進一步落實亞太經濟合作會議《北京反腐敗宣言》,有利於雙方在共同打擊貪腐,包括遣返潛逃到美國的中國貪污犯的合作。雙方也同意加強文教方面合作,中方承諾在未來三年將資助中美兩國5萬名學生到對方國家學習。

儘管雙方達成了許多合作的項目,有些重要的議題仍然存在分歧或進展有限。例如,在美國最在意的網路安全方面,雙方只達成對於防治商業機密竊取的合作,對於美國也很在意的政府及軍事機密的竊取則未有結論。雙方都期待甚深的雙邊投資協定,會前各方都期待及預期可能會有具體的結論,最終也未達成具體的協議,顯示美方對於中方的開放程度仍不滿意,甚至是因為戰略性的考量,將等待「跨太平洋夥伴協議」(TPP)先簽訂後,再與中方簽訂投資協定。關於南海問題,雙方仍是各持立場,大陸重申南海島礁是其固有領土,將繼續維護主權,但願意根據國際法維護各國在南海的航行權利,美國則強調和平解決紛爭,維護自由航行的權利。

此次高峰會也不可避免地又提及台灣問題,尤其是台灣明年將舉行總統選舉,支持台獨的民進黨很可能贏得選舉,陸方必然感到擔憂,希望美方能與其採取一致的立場,共同管控台灣的兩岸政策。習近平必然會要求美國遵守一個中國的原則,支持九二共識及反對台獨。在記者會中,歐巴馬陳述了美方對於此一問題的立場,將「信守美中三公報和台灣關係法的一個中國政策」。萊斯也特別在歐習會前發表演說,強調美國對台政策沒有改變,反對兩岸任何一方片面改變現狀,臺海的和平穩定是美國的基本利益。從歐巴馬政府的回應可以看出,美方並未完全屈服中方的壓力,仍然堅持美國的對台政策沒有改變,並未要求台灣的總統候選人必須接受九二共識。但是美方也強調其對華政策是基於「美中三公報和台灣關係法的一個中國政策」,等於間接承認一個中國及反對台獨的立場。同時美方還希望臺海現狀能維持下去,自然包括了馬英九政府所建立的兩岸和平穩定關係,以及建立此一關係的九二共識基礎,兩者是不可分離的。美國反對兩岸任何一方片面改變現狀,等於提前畫出紅線,提醒未來台灣的領導人不要隨意改變目前的兩岸關係,也同時警告北京不要採取武力脅迫的方式因應明年台灣選後的政局。

總之,從歐習會的結果而言,中方此行所期望的「增信釋疑」已有部分達成,歐巴馬也說「即使兩國合作,仍必須坦誠解決分歧」,未來美中仍將持續維持競爭與合作並存的關係。

在習近平訪美及中美新關係下,台灣應採取如下的對策:
一、繼續推動參與TPP,強化美台經貿關係。
二、與美方探討網路安全的諮商及合作。
三、推動兩岸間的網路安全合作協議,避免相互進行網路攻擊及竊取資料。
四、持續推動「南海和平倡議」,促使南海爭議和平解決,維護南海地區航行自由及安全。
五、以九二共識為基礎,持續推動臺海和平穩定的現狀關係。

(本專欄作者觀點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