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瑞舟

備役少將/美國紐約州立大學博士
2016-01-08


陷阱的設置及其有效運作,通常需要透過誘餌以發揮功能。立足台灣,放眼兩岸互動、區域安全和國際事務,美、中、台三角關係攸關台灣安全與利益。隨著中國大陸國力崛起和日益積極參與國際事務,美國則以亞太再平衡政策為主軸調整戰略因應作為。在大國角力過程中,台灣安全當然備受中美影響,然而台灣的政策取向卻也時而微妙地牽動著北京與華府雙方的競合。中美雙方目前鬥而不破,台灣則避險力求與兩強同時維繫基本的均衡;然而,這個三角互動關係的最壞情節仍還隱藏著導發戰爭衝突的陷阱,潛藏的陷阱曾經出現於過去,更似乎若隱若現於未來:這個陷阱就是可能引發中美大規模武裝衝突的修昔底德陷阱(The Thucydides Trap),台灣則可能成為啟動戰爭的誘餌。

戰爭並非必然,美、中、台三方互動也存在著多種態樣。例如,中美之間未必定然邁向「修昔底德陷阱」宿命;兩國縱使爆發戰爭也不必然歸因台灣;中國大陸政策工具箱中有愈來愈多選項可以影響台灣決策;北京即便訴諸軍事手段侵台也有力道不等、局部全面的差異。本文旨在探討台灣在何種類型情況下,將有可能成為啟動中美「修昔底德陷阱」的誘餌,同時探討其發生的機率,並提供初步規劃軸線的思考。

 

壹、陷阱

何謂修昔底德陷阱?2,400多年前雅典將領修昔底德依據其參與及對當時戰爭的觀察,著成《伯羅奔尼薩戰爭史》(The History of Peloponnesian War)傳世,該書迄今仍為國際關係經典名著。修昔底德認為,伯羅奔尼薩戰爭源於崛起中的強國雅典國力日盛,造成斯巴達感受並恐懼霸權受到挑戰,因而導發這場人類古代第一場世界大戰。美國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創院院長、研究古巴飛彈危機決策模式蜚聲國際的艾利森(Graham Allison)教授,將修昔底德所描述的情境及其中潛藏的戰爭可能性,總其名而統稱「修昔底德陷阱」。

艾利森另以最近500年間世界各地發生的戰爭,檢驗「修昔底德陷阱」的真實性,從而發現在崛起中的強國威脅到統治霸權國的16個案例中,總計爆發了12次戰爭,且大多以雙方重創收場(詳如表1)。能力(capability)是導致戰爭的關鍵,即使崛起強權再三表明並強調無意爭霸,但是霸權國仍將感受日益逼近的「客觀的」威脅,難能分享霸權或容忍與其共存並立。艾利森生動舉例,第一次世界大戰前,身為英國國王表兄弟的德皇威廉二世曾經告訴美國老羅斯福總統:「我在英國成長,我覺得自己相當大部分是個英國人,我最關心德國、其次就是英國,我愛英國」。第一次世界大戰在這段對話的數年後爆發,德國與英國兵戎相向且互為死敵。戰爭不僅出自於人類天性及行為能力的缺陷和愚蠢,也源於領導人對情勢的錯估與誤判。更何況其中還夾雜著決策菁英基於「晚打不如早打」理性思考後的主動興戰策略,日本尋釁對清朝發動甲午戰爭即為顯例。


中美兩國是否可能掉入「修昔底德陷阱」而爆發戰爭?艾利森做了深入分析探討。中國大陸崛起速度之快、層面之多與規模之廣,均屬歷史罕見。以1980年而言,中國大陸的國內生產總值(GDP)以購買力平價(purchasing power parity)計算為美國10%,國內生產總值以貨幣兌換率計算為美國7%,出口僅及美國的6%,外匯存底為美國六分之一。然而,歷經30餘年的持續成長,2014年中國大陸的國內生產總值以購買力平價計算為美國101%,國內生產總值以貨幣兌換率計算為美國60%,出口已達美國106%,外匯存底更超越美國28倍之多。此外,艾利森進一步比較中美兩國在製造業、出口貿易、貿易國、儲蓄、擁有美國國債、外來直接投資、能源消耗、碳排放量、鋼鐵產量、汽車製造、智慧型手機市場、電子商務市場、奢侈品市場、互聯網用戶、運算速度最快超級電腦、外匯存底、首次公開募股來源、全球成長主要引擎及經濟等20項指標的表現,發現中國大陸在每一個指標項目都已超越美國。

事實上,美國國會研究服務處2015年12月15日關於中美貿易議題的一篇報告指出:「中美經濟關係在過去30年間大幅擴增,雙方貿易額從1979年的20億美元,上升至2014年達5,910億美元。中國大陸目前是美國第二大貿易夥伴、第三大出口市場和最大進口國。此外依據一項評估,美國在中國大陸的所屬廠商2013年銷售額為3,640億美元,許多美國廠商認為參與中國大陸市場攸關全球競爭力維繫。」依據美國政府官方統計,中美兩國2015年前三季貿易總額達4,415.6億美元,中國大陸已超越加拿大成為美國最大貿易夥伴。

因此,無論是自基歐漢(Robert Keohane)及奈伊(Joseph Nye Jr.)所論述的複雜互賴(complex interdependence),或是從傅利曼(Thomas Freedman)所推演的戴爾衝突預防理論(the Dell theory of conflict prevention),相關國家因命運糾結致使彼此不願輕啟戰端,中美兩國都已深度交融於這些情境之中。對於中國大陸國力是否超越美國,專家學者看法迥異,例如奈伊、沈大偉(David Shambaugh)等就認為言之尚早;但是,中國大陸「能力」日益逼近美國,則是相當普遍的強烈感知。

綜合前述觀察分析,中美之間修昔底德陷阱的條件和情節,儼然已漸成形且輪廓日益清晰。艾利森雖然認為戰爭並非必不可免,但也警告:中美雙方未來數十年間不僅可能、甚至極有可能發生戰爭。

 

貳、誘餌

中美兩國領導人時而「修昔底德陷阱」朗朗上口,彼此相互提醒避免觸發戰爭,但展現於實際行動的卻是「競大於和」。台灣會否成為中美步入修昔底德陷阱的導火索?中美影響台灣的狗搖尾巴現象常見,台灣牽動中美兩國的尾巴搖狗景狀其實也不能完全排除。台灣成為啟動中美戰爭誘餌的主要想定情節,約略可能以下列數種類型呈現。

想定一:台北踩線北京興兵
北京當局曾經多次公開表示,如果台灣宣布獨立、發展核武、外國勢力介入島內事務或台灣內部動盪,將不惜以武力犯台。依據國防部《2015年國防報告書》的評估,中國大陸攻台的這些底線和紅線已擴增為七種,分別為:台灣宣布獨立、明確朝向獨立、內部動盪不安、擁有核武、兩岸和平統一對話延遲、外國勢力介入島內事務、以及外國兵力進駐台灣。2015年蕭習會及馬習會時,中國大陸重申「九二共識」,北京對民進黨所提「台灣共識」或「維持現狀」等主張,也視為是「事實台獨」路線的模糊策略,因而發出「基礎不牢,地動山搖」的警告。

如果類似上述情形發生而北京決心攻台,大致會有兩種選項。其一,速戰速決奪控台北中樞及掌控全台,戰爭係屬志在必得、全力以赴的珍珠港式猝然突擊,就以往共軍將校相關論述內容分析,北京或預期於三至七日內底定戰局。其次,則為逐漸升級的威懾性軍事行動,藉由軍事演習、發射飛彈、奪佔外離島等方式,迫使台灣改變決策。台美雙方既無軍事協防條約,北京反介入/區域拒止(Anti-access/Area Denial, A2/AD)能力日增,華府重大決策又多牽拖延宕;況且美方以戰略模糊因應台海有事,即便訴諸實踐能否如期有效出兵來援仍深值考驗。因此,如果中國大陸決心採取突擊式全面武力犯台,當戰況進展順利時,美國出兵來援致導發修昔底德陷阱的可能性甚低,此乃因戰局發展和時效因素,軍事介入已無補於事。相對而言,在共軍全力侵台卻攻勢頓挫轉為消耗戰、或採取逐次升級威懾性軍事行動時,美國軍事介入的可行性較高,中美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的機率亦因而提升。

想定二:北京決定一舉定台
美國國防部2015年《中共軍事及安全發展報告書》、蘭德公司2015年10月發布的《美中軍事計分卡》(The US-China Military Scorecard)、以及國防部剛發表的《中華民國2015年國防報告書》,都強調近年來兩岸軍力對比已大幅朝對岸有利方向傾斜。這種我消彼長的趨勢如果持續,5、10或20年後中國大陸以武力拿下台灣的成功勝算遞增,軍事行動成本效益的估量或將助長中國大陸決心徹底解決台灣問題。

如果其他因素恆常而兩岸軍力消長如上所述,屆時縱使台灣信守九二共識、無涉踩線問題,中國大陸軍事犯台與否主要取決於北京的國內外政策盤算與政治承諾,兩岸軍力對比加劇失衡,美國軍事介入的困難度也增高,介入台海軍事衝突的可能性也受侷限,中美掉進修昔底德陷阱機率亦低。

另一項衍生性的思考則是:中國大陸內部動盪或醞釀分裂,北京當局為轉移注意力並凝聚團結一致對外,因而策動對台發動攻擊。在此情境中,美國如經評估認為其軍事介入可行性越高、對裂解中國大陸的策應性越大,啟動中美修昔底德陷阱的機率或將增升。

想定三:美國設計先制攻擊
美國的亞太再平衡政策向來被中國大陸視為圍堵。相對地,習近平多次公開聲稱中國「永不稱霸、永不搞擴張、永不謀勢力範圍」,美國的戒心也未見鬆懈。

美國《2002年國家安全戰略》強調先制攻擊(pre-emptive strike),主張提前對將要威脅其霸權者進行預防式攻擊。中國大陸的持續崛起勢必威脅美國霸權及其主導的世界秩序,以中美雙方國力、尤其是軍事力量而言,美國可以在中國大陸羽翼尚未豐滿、雞蛋還在孵化之際策動先制攻擊,運用「晚打不如早打」設計啟動戰爭重挫中國大陸元氣。

類此情境,台灣可能成為美國先制攻擊安全戰略的極佳誘餌,理想情況下美國可以透過支持或鼓勵台灣「越線」,誘使北京雖自知實力不足以抗美,卻仍在必須顧及顏面或呼應高漲的民族主義怒而興師;屆時美國則打著維護民主自由正義大旗,取得介入台海衝突的正當性與道德高地,進而對中國大陸展開計畫中的先制攻擊,迫使中國大陸發展倒退20、30年。

想定四:美國聯合台灣抗中
在美中對抗的大棋局中,台灣戰略決定選邊、抑或美國說服台灣選邊,台北則站在北京的明顯對立面,北京將會對台採取什麼行動?類此情境的極端,縱使台灣並無外軍駐紮或武器佈署,也極有可能引領北京思考是否對台動武,決策考量的重心是聯盟的強度與戰力對比,如果北京自認實力懸殊力有未逮,對台灣的選邊行為可能隱忍;然而,民族意識及共產意識形態的催化作用也有可能超越理性決策,北京可能以對台動武係其內政、外來勢力不得干預為由,仍然堅決武力犯台。

在此種情況下,台灣與美國及其重要盟邦應已達成聯盟或準聯盟具體協定,美國為首的聯盟也可能已承諾提供台灣軍事保護傘,才能牽引台灣做出選邊重大決策。北京如果優先選定台灣而兵戎相向,也極有可能啟動中美修昔底德陷阱。

想定五:台灣對陸先制攻擊
如果台灣遭受類似2007年愛沙尼亞的網路癱瘓攻擊、或對岸集結重兵威脅恫嚇的極端情況時,台灣的政軍決策鋌而走險搶先動武,或因擦槍走火造成螺旋式衝突升級;此種由台灣率先攻擊對岸的特殊情況,其可能性雖低,卻不能被完全排除。

若台灣先行對中國大陸展開攻擊,中國大陸可訴諸國際並依據國際法行使自衛權對台灣還擊,台灣將同時喪失世界組織、國際社會和話語權的聲援與支持。此時除非美國戰略天秤上的台灣仍具足夠分量,美國軍事介入的可能性極低,修昔底德陷阱生效的機率亦低。

想定六:南海領土主權立場
南海領土主權共有六方聲索,中國大陸2013年底開始在幾個島礁填海造陸,呼籲美國尊重其核心利益;美國基於國家利益支持菲律賓和越南等國以不同形式對抗北京,最近更以機艦進入南沙部分吹填島礁12海里內,挑戰這些人造島在國際法中的領海和領空地位。南海相關問題不僅國際熱議,中美兩國衝突張力更是陡增。中國大陸對南海領土主權的聲索,主要源於其自認對中華民國法統的承繼,尤其是1947年國民政府劃設的U形11段斷續線、以及1951年《舊金山和約》而來。台灣對南海領土主權詮釋與主張、歷史檔案處理、以及太平島的用途,美國官方及民間智庫關注不斷,中國大陸更是極度敏感。

台灣對上述南海議題的詮釋主張與處理運用,涉及憲法立場動向,正是中美利益糾葛與戰略相互撞擊的匯聚點。台灣如果採取其中的極端,例如相關報導繪聲繪影的放棄U形線內領土主權主張或公開銷毀檔案史料,中國大陸或將立即佔領太平島。此外,馬政府《南海和平倡議》包含以太平島做為人道與災害救援之用,民進黨也有類似主張,然而太平島如果提供美國使用且被視為係屬軍事對抗中國大陸填海造陸之舉,太平島的安全情勢將為之丕變。太平島距離高雄旗津850海里之遙,兩岸又處軍力失衡狀態,台灣訴諸國際的可能性遠高於實際啟動規復太平島的「衛疆計畫」軍事行動,同時除非南沙情況演化為兩岸軍事衝突升級,坐實修昔底德陷阱的機率仍低。

 

叁、對策

兵者國之大事,事在中美或為戰略布局,事在台灣攸關生死存亡。廟算遠謀難求周慮,但多算、少算總勝於無算。針對前述陷阱與誘餌的觀察分析,聚焦思考台灣安全及利益,簡要提出三項初步政策建議以供主政當局參考。

一、穩定三角關係,穩固兩岸和平
馬政府以「親美、友日、和中」政策,概循「九二共識、一中各表」原則,穩固美中台三角互動,兩岸關係自2008年以來相對和緩。這個「三角雙邊」雖然時而招致民進黨抨擊,但它至少是歷經實際安全考驗的可行政策。馬習會後,「九二共識」被對岸形容為穩固兩岸和平發展之舟的定海神針,更已是經由兩岸領導人當面認證的和平互動原則。未來除非政府當局能提出具有共識的更佳架構,單方面缺乏相互認同的決策主張,都可能衝擊當前穩定的現狀。

發現問題存在通常比尋找答案更為重要,如因誤判錯估認為問題不存在,可能也就是未來問題出現的根源。相似地,追求明日最佳方案,卻忽略或危及眼前既有安全基礎,也可能招致危機,衍生「以不一定獲得之利,欲抵消極可能遭遇之害」的重大戰略錯誤。為台灣安全與利益計,兩岸互動過程台灣要求對等,也要避免淪為洋人的馬前卒;台灣會否成為西方霸權先制攻擊中國大陸的誘餌,更考驗兩岸領導人的智慧。

二、維持國防戰力,審慎軍事合作
台灣難與中國大陸軍備競賽,但是中外古訓多有「居安思危,有備無患」、「欲求和平,需先備戰」的警示,維持國防軍力、發展不對稱戰力的刺蝟戰略(porcupine strategy)或毒丸戰略(poison pill defense strategy),仍然有助台海安全,這項認知必須堅定不搖,並輔以符合成本效益的具體政策作法。至於前國防部長嚴明曾在立法院披露,我方在樂山基地部署鋪路爪(PAVE PAWS)長程預警雷達,並由美軍現役人員操作及分享情資。假想中美之間縱使非因台灣而爆發戰爭,該雷達站也可能成為北京必欲去之而後快的第一波導彈攻擊目標。類此台美軍事合作項目利弊互見,政府當局需要審慎戰略遠謀。

三、強化危機管理,匯聚綜合國力
兩岸如起軍事衝突,國際法、道德和話語權的高地,其力量或不亞於雄兵十萬。兩軍對峙,我方如僅圖一時戰術機先或輕率慍而致戰主動先發攻擊,勢將引起負面連鎖擴大效應,而且頓失國際同情與奧援。

戰爭是如此之重要,因此不能單獨委付給軍人或政客。政府部門政軍協力,軍民合作團結對外,才能提高對岸軍事犯台的難度與顧慮,方可消減其輕啟戰端的意圖。為強化平時與戰時作為,政府應考慮設立高階軍文官的政略與戰略交織教育,提升聯合作戰的能力建構。面對網路癱瘓攻擊、軍事恫嚇或其他安全情勢,台灣應定期落實辦理政軍兵推,周密從危機管理逐漸轉換為戰爭狀態的程序與指導。近年來兩岸軍力失衡加劇,綜合國力如經貿、產業、科技、教育、政府效能、人才留用等,相較於對岸的全面發展力道也優勢不再,更是深值政府當局警惕,亟需積極採取有效革新因應作為。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