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逢瑛

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大學博士
元智大學助理教授
2015-11-25


蘇聯解體之後,壓縮俄羅斯地緣復甦成為北約與歐盟東擴的主要戰略方向,其最激烈的手段莫過於分裂前蘇聯國家之間及其內部的團結,包括進行顏色革命並且發動流血政變,然而這是建立在俄羅斯衰弱的前提下所做出的考量和舉措。當俄羅斯再度崛起成為區域強權時,西方整體對於烏克蘭親西派的支持就變得是雷聲大雨點小,其主要特點在於:避免與俄羅斯發生正面的軍事衝突,而純粹以軍事和經濟援助的方式支持烏克蘭內部的分裂,作為擾亂俄羅斯地緣擴張與獨立國協成員國家之間進一步區域整合的戰略棋子。此外,借用邱吉爾鐵幕理論,利用烏克蘭危機和俄羅斯維持準冷戰關係,用以作為維持北約軍事存在和擴張的藉口,包括在東歐和波羅地海三小國地區設立飛彈防禦系統,以期同時強化美歐關係之際又監控德俄關係對於西方團結和安全可能產生的影響。在烏克蘭危機中的克里米亞事件成為了普京誓言捍衛俄羅斯境外僑民的最佳範例。

 

美遏止俄歐地緣整合心切

克里米亞自古以來是多民族和多國家的兵家必爭之地,更是俄羅斯防禦西方入侵的最重要門戶,因此,俄羅斯控制克里米亞既是基於地緣戰略的需求,也是源於歷史文化的傳承。在克里米亞爭奪戰當中,普京總統曾經公開表示,不要忘記俄羅斯是核武大國。俄羅斯在捍衛克里米亞加入俄聯邦的過程中所呈現出的政治意志力是完全堅決而明確的,甚至已經準備好不惜一切代價對任何外敵登島舉措要採取動用核武導彈。這項必死決心承襲自蘇聯「偉大的衛國戰爭」,故須從克里米亞在二戰期間的保衛戰來看待這項破釜沉舟的決心,那裡的居民對於俄羅斯的效忠是需要從俄羅斯作為蘇聯的繼承者來思考的,故並不是西方輿論中所強調的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如果以克里米亞屬於烏克蘭領土的角度來思考其獨立問題就難以獲得解答。以致於到了俄羅斯決定出手的關鍵時刻之際,克里米亞與俄國兩方民眾早已經是萬眾一心了。

美國從支持喬治亞導致的俄喬戰爭到烏克蘭的流血政變,只是在地緣戰略上加強了美歐之間的團結關係並且維繫北約在歐洲存在的意義,為冷戰後建立針對俄國的飛彈防禦系統找出安全理由,以鞏固美國在歐洲的傳統安全地位,同時監控德國坐大與俄羅斯地緣復甦,而烏克蘭則完全是被利用遏止俄歐進一步地緣整合的棋子。在俄羅斯周邊的前蘇聯領土上進行顏色革命是最能逼迫俄羅斯出手動用武力的敏感地區,只要俄羅斯動用武力,美國就有理由拉攏歐洲國家維繫北約組織作為遏止俄羅斯地緣擴張的工具。明斯克停火協議則僅是在恢復俄歐整合的額外進程,烏克蘭東部頓巴斯的戰火與犧牲是當初完全可以避免的災難。問題在於烏克蘭內部分裂在先,美國支持在後,俄羅斯則是最後被動因應,直到在克里米亞即將產生流血暴動之前,普京才決定採取奪島行動。

 

普京在《克里米亞回家之路》透漏決策過程

2015年3月15日,俄羅斯第一頻道電視台播放了《克里米亞回家之路》 (Крым. Путь на родину) 紀錄片,普京總統在片中接受了俄羅斯著名的電視媒體人、《消息》(Вести)新聞節目主持人、紀錄片拍攝者安德烈·康德拉紹夫(Андрей Кондрашов)的專訪時表示,我們從來沒有想要過把克里米亞從烏克蘭當中分離出來,只是當民族主義分子戰勝烏克蘭時,我們遂開始設想如何保護俄羅斯僑民以及克里米亞的居民,於是我們開始進行秘密的民意調查,得知有75%以上的克里米亞居民希望與俄羅斯合併,我們基於當地民眾的意願決定採取合法行動來幫助他們完成願望。普京還強調,我們也在俄羅斯境內進行民調,了解俄羅斯民眾是否願意接受克里米亞加入俄羅斯聯邦,只有當取得絕大多數民眾支持時,我們才會採取決策和行動。

關於西方稱俄羅斯有軍隊入侵之指控,普京表示,俄羅斯在克里米亞的軍事行動完全是合法的。烏克蘭在克里米亞的駐軍是2萬人,俄羅斯黑海艦隊的合法駐軍是2萬5千人,俄羅斯並沒有增兵入侵克里米亞,並且由被推翻前的烏克蘭總統亞努科維奇任命擔任克里米亞部長會議主席的謝爾蓋·阿克肖諾夫(Сергей Аксёнов)親自向俄羅斯請求軍事援助,所以,一切行動都是在合法的範圍之內,是在沒有破壞任何國際規則的原則下完成克里米亞公投和合併的程序。普京亦表示,當初最主要的目的是:首先要利用當地的駐軍來保護居民避免受到班傑拉民族分子的攻擊,併吞或是兼併克里米亞都不是當初俄羅斯採取行動的終極目標。

因此,俄羅斯的態度非常鮮明,全力支持親俄勢力的抗爭並且施以軍事力量的援助,協助克里米亞加入俄羅斯聯邦進行公民投票,支持烏東地區的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與基輔當局進行停火進程,並且協助其參與政治談判。普京的想法應是:既然烏克蘭已經發生了流血政變,親西派推翻了親俄政權,那麼,失去克里米亞和頓巴斯地區的烏克蘭已經是沒有價值的軀殼,隨他們今後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俄羅斯已經搭建起自己的戰略腹地。由於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的血腥攻擊在先,親俄的民兵在克里米亞和頓巴斯地區組成抵抗的人民武裝力量在後,此時,保護俄裔群體成為普京切入烏克蘭流血衝突的理由。故團結俄羅斯海內外僑民眾志成城的意志力是普京化解西方顏色革命的最重要軟實力之一。

從《克里米亞回家之路》紀錄片中得知俄羅斯行動的步驟至少包括:第一,解救亞努科維奇總統,作為俄羅斯支持烏克蘭合法政府的象徵;第二,出動俄羅斯在克里米亞的駐軍保護公民投票,防止民族主義分子進入克里米亞擾亂公投;第三,勸說烏克蘭駐軍投降,化解俄烏直接軍事對抗的危機;第四,派遣特種部隊攻堅唯一的一支北約駐島的特種部隊,將其全部生擒交給基輔反對當局;第五,保證以上舉措是建立在民意支持的基礎上並且不發生任何流血衝突的情況下完成克里米亞的收復任務。

 

烏克蘭是俄歐地緣擴張的前哨戰場

烏克蘭內部本已存在的親西和親俄的方向分歧,這成為西方眼中最佳遏止俄羅斯崛起的對象。當烏克蘭時任總統亞努科維奇基於和俄羅斯之間的文化血脈以及緊密的經貿依存度關係而決定延緩與歐盟簽訂政治與自由貿易聯繫國協定時,這立即引起了反對派的不諒解並且發動抗爭而進行政變。然而,親俄派與親西派兩者背後的支持群眾的勢力是旗鼓相當,其激烈對峙的結果卻只是最終導致了烏克蘭國家領土的分裂和內戰。

烏克蘭的地緣價值在於扮演俄歐之間的橋樑,過去掌握了俄羅斯過境到歐盟的天然氣以及俄羅斯的黑海艦隊規模。無庸置疑,烏克蘭與俄羅斯在歷史文化上具有不可分割性,如果硬要將烏克蘭進行分裂,那麼,「親者痛、仇者快」是俄羅斯最不願意見的結果,分裂後的烏克蘭對於西方是毫無價值的,但是卻增加了俄烏之間情感上的裂痕,這是西方在進行顏色革命過程中一貫使用的分裂伎倆。普京面對執意要往火坑裡跳的基輔反對派也毫無辦法,只能在烏東和克里米亞築起防火牆作為自身的戰略腹地。嚴格說起來,克里米亞與烏東頓巴斯的兩個自治共和國-頓涅茨克與盧甘斯克都是自願作為俄羅斯抵抗西方分裂的前哨站,唯有如此,俄羅斯才有理由進行干預。

只能說,普京推動照顧境外俄僑利益的政策已經發揮作用。俄僑是全球第四大移民群體,約有3000萬俄僑居住在境外(其中是蘇聯解體之後增加的2500萬)。在3000萬俄裔群體當中的2500萬是生活在前蘇聯國家地區,包括:烏克蘭、哈薩克、白俄羅斯,波羅的海三小國、土庫曼、吉爾吉斯、塔吉克為主,歐洲國家包括:德國和希臘,中東國家主要是以色列,美洲國家主要是美國和加拿大。其中在前蘇聯國家存在的最大宗俄裔群體是在烏克蘭(大約有800萬)和哈薩克(500萬),此外,非前蘇聯國家的俄裔群體較多生活在美國(400萬)、德國(300萬)和以色列(150萬)。俄羅斯外長謝爾蓋·拉夫羅夫(Сергей Лавров)在《俄羅斯報》撰文「俄羅斯世界邁向團結之路」表示,向全球範圍內的俄羅斯人世界提供支持無疑是俄羅斯外交政策的重點,這在俄羅斯外交政策理念中有明確規定。11月5~6日,莫斯科舉行了第五屆世界俄僑大會,來自於97個國家400名俄僑代表與會,普京強調,11月4日的民族團結日是俄羅斯多民族和俄僑的團結紀念日,祖國的基本責任就是要保護全球俄僑的利益,即使在最複雜、最危險的情況下都不例外。至今為止,烏克蘭危機中的克里米亞事件成為了普京誓言捍衛俄羅斯境外僑民的最佳範例。

 

小結: 以烏克蘭危機為前車之鑑

保護俄裔群體成為普京切入烏克蘭流血衝突的理由。故團結俄羅斯海內外僑民眾志成城的意志力是普京化解西方顏色革命的最重要軟實力之一。喪失克里米亞並且深陷內戰的烏克蘭,短期之內是無法加入北約和完成與歐盟的自貿區協議,同時也失去了俄羅斯和獨立國協對烏克蘭過去的經貿依存關係,現在的烏克蘭是徹底被邊緣化。目前烏克蘭東部陷入內戰狀態的頓巴斯地區正在由俄德法烏主導的「諾曼底模式」進行撤出武裝器械人員的明斯克和平協議進程,未來變成解決烏克蘭內部主權分割的問題,而不是烏克蘭原來希望那樣既掌握俄羅斯的天然氣過境優勢又掌握克里米亞軍港的戰略地位。烏克蘭危機,台灣需引以為鑑。而俄羅斯因為無法掌控烏克蘭反對派的局勢而面臨西方經濟制裁與國際輿論的撻伐壓力,也是中國需要戒慎恐懼而引以為鑑的對象。

儘管俄羅斯面對的是西方的經濟制裁與國際油價下跌所帶來的盧布危機和收入減少,但是「轉向亞洲」政策和全面建構俄中關係的高速發展已經緩和了俄羅斯的金融危機。俄羅斯今年已經將依賴能源作為預算的比例減低,顯示經濟結構轉型正在發揮作用,並且以歐亞經濟聯盟、上海合作組織和金磚國家等區域整合組織作為經濟腹地,這奠定了俄羅斯與中國合作擔任一方霸主的國際地位,促使國際體系從單極走向多極,為區域合作建立更加平等的對話機制打下了基礎。敘利亞難民問題更是嚴重拖累歐盟的國家安全與社會經濟,迫使歐盟向俄羅斯緩和關係以求得敘利亞問題之徹底解決。中國則是加強與周邊國家和歐盟的友好關係及其經貿依存度,其中的經典之作就是11月7日在新加坡舉行的「馬習會」,這提升了台灣在中美台大三角關係中的樞紐地位,使得兩岸關係的穩定將降低中美軍事衝突發生的可能性,這也符合美國的利益。「馬習會」的國際意義在於避免台灣問題「烏克蘭化」,兩岸領導人會晤的溝通機制將有利於台海與亞太地區的和平。那麼,可以預期的是:「馬習會」給區域和平發展帶來了正面的啟示,其歷史與安全意義將影響深遠。

(本專欄作者觀點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