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慎

輔仁大學日文系(所)教授
兼副國際教育長暨日本研究中心主任
2015-05-14

 

前言

4月26日,日相安倍晉三動身前往美國,展開任內首度的國事訪問,美、日雙方以「歷史性訪問」指稱安倍首相的訪美,此行的重頭戲為美、日「首腦會談」及在美國參、衆兩院聯席會議(Joint Meeting of the U.S. Congress)上發表演講,安倍首相希望與美國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就鞏固以安保及經濟領域為核心的「美日同盟」達成一致,訪美期間更藉走訪波士頓、華盛頓、舊金山及洛杉磯4座主要城市,廣泛凸顯美、日間的紐帶(絆)。本文將分析安倍首相完成防衛法制相關修法整備後,啟程訪美,定調《美日防衛合作指針》修訂對「美日同盟」之意義及其對東亞區域情勢的影響。

 

一、安倍訪美成果與得失

在安倍抵華府前的4月27日,美、日先行舉行「美日安保磋商會議」(「2+2」會談)1 ,達成重新修訂《美日防衛合作指針》共識。安倍首相順利在《美日防衛合作指針》修訂上達陣,完成1996年「美日安保再定義」未盡之事功,階段性實現小泉純一郎首相以來致力推動的「正常國家」(普通の国)道路,惟此種藉擴大「美日同盟」,在美、日防衛分工架構下,鬆綁日本自衛隊行使集體自衛權,突破日本憲法第九條限制的「脫戰後」對日本右派而言,非最終「正常國家」的建構,因戰後,使日本淪為「非正常國家」的根本正是美國加諸日本之《美日安保條約》的束縛,爭脫美國的牽制,能向美國說「不」的日本始能歸位具「大和心」、「大和魂」的日本。

對此,美國了然於胸,在支持日本自衛隊轉型為「國防軍」,可「隨時隨地」協同美軍行動的同時,於「歷史認識」及「核武開發」兩道問題中,為日本設下「紅線」。歐巴馬總統雖未具體要求安倍首相為日本於二次世界大戰犯下的侵略罪行「謝罪」,但卻也不容安倍在為二戰的「侵略」歷史翻案,避免美國陷入二戰中與日本軍國主義兵戎相見的歷史尷尬。安倍首相曾對「村山談話」坦承「侵略」的立場,語帶保留指出,「『侵略』的定義在國際上都沒有定論」,但在美國參、眾兩院聯席會發表題為《邁向希望的同盟》(希望の同盟へ,Toward an Alliance of Hope)的演說中,安倍未在「侵略」定義上詭辯,僅巧妙的回避「侵略」一詞,並借用「村山談話」的用語,對二戰的歷史表達「深切的悔悟」(深い悔悟, deep repentance)及對戰爭中陣亡的美國人致上「永恆的哀悼」(とこしえの哀悼, eternal condolences),安倍在演講中突出美、日從「昔日的敵人」,到「今日的朋友」(かつての敵、今日の友)的歷史「和解」,強調日本將貢獻世界的穩定,此可窺見8月「安倍談話」將避免「道歉」與「侵略」等措辭,著墨「未來志向」的基調,定調「積極和平主義」將是「引導日本未來的旗幟」。惟從美、日首腦發表的《關於核武不擴散條約的美日共同聲明》(核兵器不拡散条約に関する日米共同声明, U.S and Japan Joint Statement on the Treaty on the Non-Proliferation of Nuclear Weapons)即可窺知美國對日本強化安保體制的底限為不准其走上擁核國家,該聲明與其說是美、日在杜絕核武擴散議題中合作,不如說是美國要求日本棄絕發展核武的念頭。美國深知一個擁核的日本,將是猛虎出閘,不再受美國的制約,如此一來,美國將重蹈歷史的覆轍,在西太平洋面臨日本的挑戰。

緊接,4月28日,歐巴馬總統與安倍首相在於華府舉行「首腦會談」,發表三份「共同聲明」,2 闡述美、日夥伴關係變革的意義,矢言建構對應全球議題的夥伴關係,將「美日同盟」擴及全球,轉型為「世界中的美日同盟」。為此,美、日達成七項原則共識,揭櫫「尊重領土與主權完整」、「和平解決紛爭」、「支持民主主義、人權及法的支配」、「透過開放市場、自由貿易、具透明性的規則與規制,及高標準的勞動及環保基準擴大經濟的繁榮」、「促進在共同領域的航行及飛航自由的國際法及規範」、「增進健全的區域及國際組識」、「支持有志一同的三邊及多邊的合作」,此亦具體落實在《美日防衛合作指針》的修訂中。

安倍此次的美國行意在完成1996年橋本龍太郎首相未盡之事功,藉《美日防衛合作指針》修訂,展現日本為美國總統歐巴馬「再平衡」(rebalance)戰略中最重要之盟邦,並在解禁集體自衛權行使下,擴大自衛隊在「美日同盟」中之角色,將自衛隊與美軍的合作擴及全球範圍,建構從平時到發生緊急事態時的「無縫」接軌機制,但亦導致自衛隊今後捲入國際武裝衝突的危險性增高。在美、日「首腦會談」後,雙方發表「美日共同願景聲明」(U.S.-Japan Joint Vision Statement),聲明中,美國表明期待聯合國安理會推進改革,包括使日本成為常任理事國。2010年11月,歐巴馬總統與時任日本首相菅直人舉行首腦會談時亦曾表示支持日本成為常任理事國,但今年10月為聯合國成立70週年紀念,此時舊調重彈,意味歐巴馬力挺安倍繼2005年後,事隔10年再度叩關爭取「入常」。

在釣魚臺島爭中,新版《美日防衛合作指針》增列「平時」及「日本有事(武力攻擊事態)」,其中「日本有事」考慮到針對海洋活動日趨積極的中共提高嚇阻力,明訂在島嶼防衛中,美、日共同作戰,自衛隊負責「實施島嶼奪回作戰」、美軍負責「支援和補充」的具體分工。在「2+2會談」的「聯合聲明」中,美、日重申釣魚臺列嶼為置於日本行政管轄下的「領域」,屬《美日安保條約》第五條的適用範圍,而「指針」中對於島嶼防衛的相關規定即為美、日未來因應釣魚臺列嶼武裝衝突之原則。

此外,在安倍訪美前夕,美、日希望解決《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TPP)談判的歧見,以期在安倍訪美時,營造美、日經貿及安保關係全面提昇的氣氛,並實現於今年6月底年完成TPP全體成員國談判的期程。4月17日,歐巴馬總統表達對美、日TPP談判的不耐,嚴辭批判表示,不理解日本為何反對進一步開放日本市場。4月19,規制改革擔當相甘利明與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代表弗羅曼(Michael Froman)在東京展開新一輪TPP部長級磋商,力求在美、日「首腦會談」前,解決擴大美國食用稻米對日出口3 及取消輸美的汽車整車暨零組件關稅兩道難題。甘利明及弗羅曼歷經18小時的馬拉松式談判,仍無法消弭歧見,美、日希望在5月下旬,TPP成員國部長級會談前,努力在「輸日稻米配額」及「取消輸美汽車零件關稅時程」問題上達成共識。然而,日本以汽車交換稻米的談判策略似乎定調。

此項結果宣告美、日「首腦會談」,雙方宣佈TPP談判完成之期待落空,安倍無法在訪美時回應歐巴馬在經貿上的要求。因此,安倍僅能於美、日「首腦會談」中,呼籲美國國會儘速通過對TPP談判達成妥協而言無可或缺的《貿易促進授權法案》(Trade Promotion Authority, TPA)。若TPP無法執行,習近平夢想打造的「一帶一路」將會得到更廣闊的發展空間,亦將對美國的世界貿易戰略與歐巴馬總統的「再平衡」戰略造成巨大衝擊。安倍在TPP談判中的進退為歐巴馬判斷安倍對「美日同盟」態度的試金石。

誠然,安倍內閣在TPP談判中仍與歐巴馬政府討價還價,但為對安倍首相在參與中共倡議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 AIIB)立場上與美國亦步亦趨,歐巴馬總統亦不吝於投桃報李,支持日本的防衛裝備產業,同意三菱重工投資10億美元的設備,為洛克希德馬丁公司(Lockheed Martin)組裝F-35戰機。同時,安倍更積極向美國推銷日本的新幹線系統,希望爭取到「洛杉機到舊金山」、「達拉斯到休士頓」及「紐約到華府」之高鐵計畫訂單,使日本的新幹線系統在與中國大陸的高鐵設施輸出競爭中,立於不敗之地。

 

二、「美日同盟」發展前景與窒礙因素

日相安倍將安保法制改弦更張意在將自衛隊逐漸轉型為「正常的軍隊」(國防軍),在取消制約自衛隊活動的地理限制後,對美軍的支援可能漸趨擴大,自衛隊與美軍的一體化亦將隨之增強,成為美國在亞洲的「代理戰鬥力」,實現美、日兩國政府提出的「全球規模合作」,新增在太空和網路等領域的軍事合作。此外,美軍尚有建議設立類似美韓聯合司令部之「美日統一司令部」的意見,美國五角大廈官員表示,「在考慮其他事項之前,將先從建立同盟協調機制開始」,未排除今後實現美、日指揮命令系統一體化的可能性。

4月27日,數百名日本民眾在東京首相官邸前舉行集會,抗議修改《美日防衛合作指針》。抗議民眾指出,安倍內閣此時修改《美日防衛合作指針》,意在通過美、日間行政協議的簽訂來先發制人,使相關內容在國會審議通過前成為既定事實,反過來向國會審議安保法案施加壓力,此乃對主權在民的民主主義的破壞,堅決不能容許。日本自民黨副總裁高村正彥則坦承,日本民意目前反對「集體自衛權解禁」的仍佔多數,民心歸向為今後安保法制相關修法在眾、參兩院審議時的關鍵變數。4 此外,美、日「的新指針」不是為兩國施加法律義務,而是「遵守各種時候能夠適用的國內法」。為實現「新指針」中所提出的美、日合作,成為其根據的日本國內法必須進行配套修法。日本防衛大臣中谷元在紐約舉行的記者上直言,若日本國內法律未進行相關配套修法,「新指針」無任何作用。在美國參、眾兩院聯席會議的演說中,安倍首相承諾在今年夏天前成就「新指針」,此意味安倍向歐巴馬承諾日本將限期完成配合「新指針」完成修法。日本最大在野黨民主黨代表(黨魁)岡田克也對此抨擊指出,「新指針」未對日本國會或國民說明,直接與美國達成協議,當中更包括憲法解釋變更部分,前所未聞。此外,該黨幹事長枝野幸男亦嚴辭批判表示,日本國會不可隸屬於美國國會之下。因此,未來朝野在國會中的攻防及反對民意的拮抗將左右安倍內閣能否向美國交帳,以落實「新指針」。

 

三、安倍此行對東亞情勢之影響

為防衛日本的「海上生命線」(sea-lane),「新指針」導入「海洋安全保障」的概念,在「2+2會談」的會後記者會上,美、日聲明將在南海實現「法律支配」,日本外部大臣岸田重申「不允許單方面改變現狀」,美國國務卿凱瑞(John F. Kerry)則表示,不認同妨礙航行自由等的行為「是大國特權的想法」。「新指針」中,美、日矢言,將在維護基於包括航行自由在內的國際法之海洋秩序所需之措施上,緊密合作。日本駐美大使佐佐江賢一郎在回答記者提問時強調,「新指針」並非針對某個國家或區域。然而,4月30日,安倍首相在《日本電視台》節目中,卻對二度修訂規定日本自衛隊與美軍職責分工的《美日防衛合作指針》之目的,明確表明乃為應對中國大陸與北韓。安倍指出,在亞太地區存在北韓的威脅,更有中國大陸在南海、東海的活動及增強軍備,制定切實加以應對的「新指針」。安倍與凱瑞的不約而同的發言展現美、日欲聯手牽制中國大陸在東海及南海之片面行動的共識。

4月28日,中國大陸「外交部發言人」洪磊對美、日防衛合作「新指針」表示,「美日同盟」為冷戰時期形成的雙邊安排,美、日雙方有責任確保「美日同盟」不損害包括中國大陸在內的第三方利益,不損害亞太地區的和平與穩定。此外,韓國對美、日「新指針」亦有所顧忌。韓國認為,「新指針」為日本自衛隊開啟在緊急情況下協助駐日美軍向朝鮮半島及周邊派兵的大門,此令韓國感到尷尬。誠然,「新指針」中存在「充分尊重第三國主權」的字眼,似乎可解釋為自衛隊協同美軍馳援朝鮮半島須徵得韓國同意,但考慮到「美韓同盟」戰時的作戰指揮權掌握在美軍手中,屆時韓國政府是否有置喙之餘地,不無疑問。再者,韓國亦憂心日、韓圍繞獨島(日稱「竹島」)爭端激化為軍事衝突時,「美日同盟」和「美韓同盟」之間將產生矛盾,美國將陷入兩難。

「中」、韓對安倍訪美時關於二戰歷史的發言及美、日「新指針」,雖心存疑慮,但美國面對攸關其利益的東亞區域中,中國大陸崛起的挑戰及「朝核危機」,美國別無考慮地僅能選擇日本,因美國在亞太地區結交的新朋友澳洲、越南及老朋友菲律賓仍不足以為美國撐起東亞的半邊天,美國遂行在東亞平衡中國大陸漸趨抬頭之影響力的首選僅有日本,將「東北亞的美日同盟」轉型為「世界中的美日同盟」是「再平衡」戰略的重要路徑。《朝日新聞》社論指出,《美日防衛合作指針》修訂後,「美日同盟」將產生質變,「日本的自衛隊」亦隨之轉型為「世界的自衛隊」。對日本而言,「新指針」是雙面刃,雖使日本能在全球戰略安全議題中嶄露頭角,但亦意味戰後以來,日本搭美國安全便車的時代告終,隨著美、日一體化,日本必須承擔介入紛爭的風險,而安倍以「積極和平主義」為其安保法制的變革辯解更難掩「違憲」的疑慮。

日本民意如何因應「新指針」下國際新安全角色所衍生的諸多難題,將是日本重蹈歷史覆轍與否的重要關鍵。此外,美國如何有效節制鬆綁集體自衛權行使後的日本,避免「右翼」復辟,使之能與「中」、韓琴瑟和鳴更是美國維繫其亞太領導地位的核心。「美日同盟」的擴大為美國應因東亞變局的毒藥或良方端視未來美、日、「中」三邊關係的發展。


注釋:
1  日米安全保障協議委員会(SCC)。
2  此「三聲明」為:〈より繁栄し安定した世界のための日米協力に関するファクトシート〉(FACT SHEET: U.S.-Japan Cooperation for a More Prosperous and Stable World)、〈日米共同ビジョン声明〉(U.S.-Japan Joint Vision Statement)及〈核兵器不拡散条約(NPT)に関する日米共同声明〉(U.S and Japan Joint Statement on the Treaty on the Non-Proliferation of Nuclear Weapons)。
3  美國要求增加對日稻米出口21.5萬噸,其中主食用稻米增加17.5萬噸,加工用稻米等增加4萬噸。
4  雖多數民意反對,安倍首相仍照表操課,計預將大幅延長本次國會會期至6月24日,以完成安保法制相關修法審議。

(本專欄作者觀點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