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仁

成大政治系副教授
2020-07-07
 

前言

2020年年初所爆發的新型冠狀病毒,讓許多思想家都在關切,到底這一場全球性的疫情,對於你我身處的國際政治或是國際秩序,是否會帶來什麼不一樣的變化。1  沒有人有肯定的答案。但是,不管個別思想家的意見如何相左,都有一個共識,那就是國際秩序必將受到改變,原本舊有的人類生活型態也會因此而有所調整。在這些眾多的改變裡,中國未來的發展最引人注目。更確切地說,中國「政體」是否會因爲巨大的境外壓力而崩解或是改變,更是許多西方觀察家所好奇,或是本能地期待能有所改變,希望中國最終能夠朝向自由民主的政治改革方向發展。但是,事情可能沒有這麼簡單。就算中國政體真的改變、越來越自由化或民主化,與西方的衝突不見得就能理所當然地消失。2 遠因包括中國作為一個現代民族國家很難不被國族主義的思維所影響,包含強調主權認同、重視國家利益的觀念,加上其過去與眾多西方強權不愉快的殖民歷史,都造就了中國與西方衝突的基石。近因則在於,這次疫情所造成的災難,已經與中國本身的國際形象,做出相當負面的連結與認定。

首先,此次的全球性疫情,並非歷史上的第一次。近一點來看,1918年由美國出現、後來傳播到中國、最後在西班牙大爆發的「西班牙流感」,據說造成全世界將近3500萬到5000萬人的死亡。甚至有人認為,與其說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因為美國的參戰,倒不如說是美國把流感病毒帶到歐洲去。3  這種說法並非臆測,因為從文明歷史更長遠的發展過程來看,歐洲和世界其他所謂發展較為落後地區的相互比較來看,這並非人種有什麼天生智能、體能上的差異所致,而是一種當年歐洲人將病毒帶至世界各地所導致的副產品。4  這裡所反映的世界秩序形成,具有一種偶然性,但也造就了今日歐洲與其殖民地之間發展關係不平等的必然現象。今非昔比,這次全球性的疫情(被大多數人認為)是由中國所造成以及傳播到全世界,是否會讓中國在日後的國際政治中像是當年的歐洲海外擴展者般地因禍得福,得到什麼特殊的影響能力呢?

有些人對於中國目前能夠平安無事、甚至可以從疫情中得利的看法抱持悲觀的態度。5  這種觀點比較不是著重在疫情本身對於國際秩序的改變來觀察,而是認為,不管有沒有疫情出現,中國持續在國際政治中的擴張(無論是經濟上或是軍事上而言),終將導致中國和其他國家之間的衝突,特別是與美國之間的關係。的確,從目前中國與其他國家之間的交往關係來看(特別是美國),世界是往更為衝突的方向在發展。但是,衝突可能本來就無處不在,就如同人類對待病毒,到底是要採取與之永遠隔離的態度,還是要終究承認必須有與之共存的需要,必須不斷做出抉擇。同樣地,面對各種可能因為中國崛起而造成的衝突,我們在局外所反映的政策或態度為何,決定了這樣的衝突到底與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是繼續衝突,還是和平共生。

 

五種回應中國疫情的立場

面對中國伴隨疫情所創造出來的新局面和未知的衝突,目前世界有五種回應的態度,但由於各自都是從自身的角度或是利益出發,反而因此持續加深與中國原本就已經脆弱的緊張關係。在此種情況下,全球治理很難再進一步,全球性的合作也往往會被當作次要的選擇。

第一種回應是從中國本身政體的存續來觀察。此觀點認為,中國在此波疫情結束之後,不但無損其原先的威權統治,反而可能更加權力鞏固。這種看法表面上似乎是在肯定中國政權的特殊性,但實際上是在民主與威權兩種舊有的二元對立認識論中來框架中國之後與世界的關係。例如,全球疫情發展到現在,許多西方國家包括美國,仍然深陷在確診人數不斷攀升的陰霾之中; 相對地,中國政府在武漢封城之後,透過一連串強硬的監控、隔離措施,似乎在控制疫情方面比西方許多國家還有效率。的確仍然有不少學者看壞中國共產黨可以撐過此次因為疫情所造成的經濟衝擊,但是Stan Grant指出,中共政權很有可能證明我們的想法(或說是想像?)是錯誤的,況且,現在的中國所面對的疫情,並不像當初蘇聯面對車諾比事件之後那樣,最終在內部的壓力之下瓦解了聯盟、斲傷其自身統治的正當性。6  著名的政治學者Francis Fukuyama也在2020年3月底於《大西洋月刊》發表專文討論各個國家抗疫能力的根本因素為何的問題。Fukuyama試圖提出答案,認為去爭論是否是民主或是威權在此次對抗病毒過程中扮演關鍵性的因素,是毫無意義的。他認為真正的問題是國家行政管理的問題,也就是,國家如何在短時間內動員大量的醫護人員投入救災的問題。7  

第二種回應則是忽略此次中國爆發疫情的嚴重性。比如在歐洲受影響最嚴重的義大利、西班牙、英國,以及美國初期的反應。對於這些國家政府的官員或是政治人物而言,仍然是守著舊有的國家疆界的概念,以為當危機發生時,我們只要封鎖、隔離那些來自疫區的旅客(特別是非本國籍的)或是它者,則國家安全自然受到保障。殊不知,現在的國際環境已經不是當初民族國家建立時候的狀況,當國家認為可以用舊有處理未知安全威脅的方式來對抗時,卻忘記國家性質的本質早已經改變,遑論其所組成的秩序結構。換言之,在當代全球化的環境中,國家是高度依賴的、疆界更是模糊不清的情況下,很容易會有顧此失彼的情況。當初義大利的疫情擴散迅速,其中便有這項因素。8  

對於中國疫情的輕忽,還有來自於兩項因素,一為中西方對於病毒處理的觀念不同,二為對於亞洲人(包括中國)的歧視問題。前者是在處理人類與病毒之間的關係,後者則有對於中國多重的複雜情感所導致。我們從早先那些歐洲工業化國家對待未知的、大規模流行病(特別是愛滋病)的反應來看,對於染病之人的歧視以及試圖與病毒共存的心態,是同時在進行的。9  西方世界最具權威性的期刊之一的《自然》(Nature)雜誌更是公開承認並道歉西方這種長久以來的歧視心態,特別針對要不要將現在流行的病毒稱為新型冠狀病毒還是武漢肺炎的問題,提出說明。其要旨在於,過去我們習以為常將各種病毒與特定地點、國家、或是區域連結在一起稱呼的作為,應該要馬上停止並且不再使用。理由在於,任何病毒所影響的是全人類,而非特定人士;每個人在此種環境之下都將面臨同樣的威脅與風險,因為病毒不會因為辨識出你是從哪來或是誰,而有差別待遇。10  這種歧視的來源,主要還是在於既有文化觀念與歷史經驗的限制,認為現在這些亞洲國家大驚小怪,將一般流感看做是很嚴重的病毒。所以,我們看到英國和美國初期便是所謂的「佛心」防疫政策,或是川普式的傲慢回應。

第三種回應中國疫情的方式,則是以「脫鉤」來回應。首先,在此次疫情發展的過程當中,大家都經歷一種懷疑,是不是過往的全球化實踐太過深入(不論是Ian Goldin所講的經濟全球化11 ,或是Joseph Nye所提到的環境全球化12 ),由於大家相互依賴關係太強,或是更貼切地說,與中國的關係太過深入,最後導致我們無法在此次疫情災難發生之時馬上抽離。所以,疫情結束之後,要與全球化脫鉤,還是與中國脫鉤就好呢?美國對於中國的脫鉤政策,早就遠於疫情爆發之前就開始實施,只是,越來越多人在此次疫情爆發之後,強調要全面地與中國完全脫鉤,而非採取選擇性的脫鉤策略。13 美國過去四年來對於中國的態度就是一種「拒絕接觸」(rejection of engagement)的態度,除了早先與中國進行貿易戰之外,在公衛項目的接觸上也早在疫情發生之前就已經中斷,導致疫情發生後無法馬上掌握中國當地的情況、錯失回應的時機。14  所以,「脫鉤」不一定就代表可以將中國的影響「隔離」在外。很多時候,有些概念聽起來很吸引人,但是長久下來可能在不經意的時間點之時反過來折損自身的利益。

第四種面對中國的反應則是站在支持的角度,特別是這次世界衛生組織秘書長的態度。15  無論世界衛生組織是否真心誠意要支持中國政府或是配合中方的論述,但至少此次從中、美在世界衛生組織中爭取話語權的競爭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即便美國是最大的出資國,但是中國在國際組織當中的影響力的確挑戰了美國既往以來的領導力或是信譽。過去幾年有很多事件的發生累積成我們目前所看到的結果,但是平心而論,不光是中國有強烈意圖在影響國際組織,同時還配合了美國自動放棄其過往的領導角色才有現在的局面。16  換言之,當中國被視為是目前全球治理與合作的最大問題之一的同時,其他國家也有責任要替當前各國之間、或是與中國之間的各種不信任、衝突、質疑等等,盡一份改變的心力。因為,不管中國最後有沒有取代美國獨大,全球事務是無法只有一個大國獨自承擔的。

最後一種面對中國的反應則是存有人道的關懷,而且是互惠雙向的,並不僅僅止於單方面的付出。例如,在疫情剛爆發的時候,我們看到中日韓三國之間藉由互助而使過去緊張的政治關係和緩。這種緩和雖然不見得能夠一直持續下去,但是起碼有助於增加彼此對於日後衝突的容忍程度。17  此外,面對經濟發展較為遲緩的地區,例如非洲或是部分的東南亞、南亞國家,中國也透過官方或是民間的力量,將必要的醫療物資以及人力送往災情嚴重的地區。有人將之稱為中國的「口罩外交」(mask diplomacy),是一種中國尋求國際社會支持的新方式。18  不過,中國在大躍進飢荒的時期,也曾捐助不少農產品給特定的國家,與目前口罩外交的動機如出一轍,都是在自己最困頓的情況之下還往外幫助。到底,這樣的策略或是行為,能多大程度獲得受益國的感動,進而改變或是加深對中國的政治或經濟關係呢?目前能夠看到的是,歐洲國家較為不為所動,但是非洲或是東南亞、南亞地區的國家,有些已經將中國視為學習的對象。

 

小結

中國與世界的關係已經因為疫情的影響而有相當負面的轉變。這個轉變所指引的不光是一個未來的方向,更多是將過去沉積已久的問題重新拿出來檢視。上述的五種反應不光只是代表中國與世界各國的關係,而是揭露了中西之間、亞洲與歐洲之間、先進國家與非先進國家之間、南方與北方之間等等長久存在的不平等差異。例如,原本西方引以為傲的價值,已經無法繼續存在。19 或是進一步去討論,到底,儒家文化是否真的幫助東亞國家有效地控制住此次疫情,甚至表現得比西方國家還好?20  這種不平等差異還特別存在於歐洲國家、先進國家、北方國家「之內」,迫使國內的領導者或是政治人物重新思考原本社會中就已經面臨到的問題: 例如,歐美是否本來就已不再先進? 存在於社會中邊緣階級與中產階級之間的健康不平等問題是否尚未解決?國家主義與保護主義的興起,到底是反映了人的理性,還是天生的自私?21  我們如果不去好好思考這些問題,而是去膠著在誰將領導世界、美國是否已經衰弱、中美之戰是否無法避免等問題上,則此次疫情所反映的國際秩序變動,似乎沒有好好讓我們(全人類、民族國家、政治領袖)學習到歷史想要教導我們的課程。


注釋;
1  例如,亞歷山大.杜金,〈新冠狀疫情過後,”舊世界”不復存在,”新世界”喜憂參半〉,(2020年4月30日),https://www.guancha.cn/AlexanderDugin/2020_04_30_548826.shtml; 〈”人類簡史”作者新作 : “冠狀病毒之後的世界”〉,(2020年4月6日),https://www.chainnews.com/zh-hant/articles/929839245750.htm
2  Stephen M. Walt, “Everyone misunderstands the reason for the US-China Cold War,” (30 June 2020), https://foreignpolicy.com/2020/06/30/china-united-states-new-cold-war-foreign-policy/?fbclid=IwAR1cvTS-mUWM5dgf44ZQ0sNh16SWiBnfeeWgzZIMtjM44S_qXrnH6Io3zPI.
3  〈愛在疫情蔓延,回味席勒悲傷全家福名畫〉,《世界新聞網》,(2020年3月13日),https://www.worldjournal.com/6837238/article-%E6%84%9B%E5%9C%A8%E7%96%AB%E6%83%85%E8%94%93%E5%BB%B6-%E5%9B%9E%E5%91%B3%E5%B8%AD%E5%8B%92%E6%82%B2%E5%82%B7%E5%85%A8%E5%AE%B6%E7%A6%8F%E5%90%8D%E7%95%AB/
4  賈德.戴蒙,《槍砲、病菌與鋼鐵 : 人類社會的命運》,(台北市 : 時報出版,2019年)。
5 〈米爾斯海默 : 我可能已經說130遍了,中國無法和平崛起〉,(2020年),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jM5MjA4MjA4MA%3D%3D&mid=2654755473&idx=3&sn=3cfbe49f34de8ca5d19fe715926f67c8&fbclid=IwAR1lPL958voRwUvvUB-D_6bt8r_cIi4TdGGo7MW4XbbO1x9QSC6zfQOYkok
6  Stan Grant, “Many think coronavirus is China’s ‘Chernoby moment’, but the authoritarian regime could prove them wrong,” (27 February 2020), https://www.abc.net.au/news/2020-02-27/what-if-china-emerges-even-stronger-after-coronavirus/12005608
7  Francis Fukuyama, “The thing that determines a country’s resistance to the coronavirus,” The Atlantic, (30 March 2020), https://www.theatlantic.com/ideas/archive/2020/03/thing-determines-how-well-countries-respond-coronavirus/609025/. 儘管如此,Fukuyama對於中國目前的極權式政體,仍是相當厭惡的。參見,Francis Fukuyama, “What kind of regime does China have?” The American Interest, (18 May 2020), https://www.the-american-interest.com/2020/05/18/what-kind-of-regime-does-china-have/.    
8  〈全國封鎖、醫療體系快崩潰…..我們能從義大利身上學到什麼教訓?〉,(2020年3月13日),https://www.storm.mg/article/2394583.
9  彼得.鮑德溫,《疾病與民主 : 工業化國家如何面對愛滋病》,(台北 : 五男出版社,2018年)。
10  Editorial, “Stop the coronavirus stigma now,” Nature, (7 April 2020),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0-01009-0
11  參見Ian Goldin的BBC專訪,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u3xH5MN12k&feature=youtu.be&at_custom2=facebook_page&at_medium=custom7&at_custom1=%5Bpost+type%5D&at_campaign=64&at_custom4=CDAA6E6E-6E5F-11EA-83CA-06FCFCA12A29&at_custom3=BBC+Chinese+(Traditional)&fbclid=IwAR1I9Q2dQXyn4HiInledKr_j0hRh_XyJAwLBKHe0ycxNEeW5OuUrpmVBjMg.
12  Joseph Nye, “Why the coronavirus is making U.S.-China relations worse?” The National Interest, (3 April 2020), https://nationalinterest.org/feature/why-coronavirus-making-us-china-relations-worse-139457.
13  David Goldman, “US-China decoupling: a reality check,” Asia Times, (14 April 2020), https://asiatimes.com/2020/04/us-china-decoupling-a-reality-check/. 
14  Paul Haenle, “What the coronavirus means for China’s foreign policy,”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11 March 2020), 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2020/03/11/what-coronavirus-means-for-china-s-foreign-policy-pub-81259. 
15  Hinnerk Feldwisch-Drentrup, “How WHO became China’s coronavirus accomplice,” Foreign Policy, (2 April 2020), https://foreignpolicy.com/2020/04/02/china-coronavirus-who-health-soft-power/. 
16  閻學通,〈疫情放大了無政府國際體系,全球合作還有未來嗎?〉,《觀察者》,(2020年4月6日),https://www.guancha.cn/YanXueTong/2020_04_06_545622.shtml
17  陳言喬,〈聯合筆記 : 疫情讓中日韓更麻吉〉,《聯合新聞網》,(2020年3月2日),https://udn.com/news/story/7339/4382072.
18  Cheng Li and Ryan McElveen, “Mast diplomacy: how coronavirus upended generations of China-Japan antagonism,” Brookings, (9 March 2020), https://www.brookings.edu/blog/order-from-chaos/2020/03/09/mask-diplomacy-how-coronavirus-upended-generations-of-china-japan-antagonism/. 
19  Ali Demirdas, “Western values may not survive the coronavirus,” The National Interest, (28 March 2020), https://nationalinterest.org/blog/buzz/western-values-may-not-survive-coronavirus-138712.
20  韓炳哲,〈為什麼東亞對疫情的控制比歐洲有效〉,《彭湃新聞》,(2020年4月1日),https://www.sohu.com/a/384829646_260616; 張生,〈與韓炳哲商榷 : 儒家文化真的從新冠中拯救了東亞嗎?〉,《彭湃新聞》,(2020年3月26日),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6695421.
21  Yukon Huang and Jeremy Smith, “Pandemic response reflects unlearned lessons of U.S.-China trade war,”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27 April 2020), 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2020/04/27/pandemic-response-reflects-unlearned-lessons-of-u.s.-china-trade-war-pub-81651.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