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駿

致理科技大學教授兼拉美經貿研究中心主任
2016-09-13 

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發佈的年度報告指出,過去十年來政治自由一直處於全球性衰退中。2015年有72個國家自由程度降低,是近十年最多的一年。由於近來政變、獨裁、王朝等名詞再度出現於拉丁美洲政壇,2016年恐難樂觀。

1986年歐唐奈(Guillermo O’Donnell)、施密特(Philippe C. Schmitter)和懷特德(Laurence Whitehead)主編的四卷本《威權統治的轉型》(Transition from Authoritarian Rule)叢書可算是民主化研究的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卷一探討南歐案例,卷二探討拉美案例,卷三為比較觀點,卷四—《關於不確定民主的試探性結論》(Tentative Conclusion about Uncertain Democracies)「在精闢地總結前三卷集體智慧的基礎上,提出了具有開山性質的關於政治轉型研究的範式和理論,並以引人入勝的敘事方式和恰當的隱喻講述了政治轉型充滿不確定性的過程和不可預測的結果。」歐唐奈和施密特在卷四指出,「政體轉型的政治過程不是受制於總體靜態結構的因果關係,而是一個高度不確定的過程。」其中一種結果是威權體制轉型僅能達到「民選獨裁」(democratura),亦即介於威權和民主間的「有限民主」(limited democracy)。本文以巴西、委內瑞拉、尼加拉瓜、哥倫比亞等案例看拉美民主發展。

 

羅塞芙 遭彈劾?被政變?

《關於不確定民主的試探性結論》一書中曾謂「自從1964年就統治巴西的將軍更多的是以『扭曲』(distort),而不是『廢除』(disband)民主制度來管理國家。」用於解釋羅塞芙(Dilma Rousseff)總統彈劾案仍然有效。

今年4月17日巴西眾議院經過長達6小時的投票後以367票贊成、137票反對懸殊比數,通過對羅塞芙總統展開彈劾,理由是羅塞芙違反公共財政規定及操縱國家帳戶。全案移交參議院後如過半多數贊成即可開始審理彈劾案,期間總統一職將由副總統暫代,但至多180天。參議院經調查後若超過2/3支持彈劾,總統則需下臺。羅塞芙抨擊本案是「本世紀最大的法律和政治詐欺」,並表示將上訴。4月22日巴西總統羅塞芙出席聯合國簽署《巴黎協議》後的記者會上表示「過去的政變使用機槍、坦克,今天只需扳倒憲法。」她指的政變是國會正在進行對她的彈劾案。

5月12日因參議院受理總統彈劾案而暫時離職的羅賽芙在總統府發表演說重申「彈劾是政變」。羅賽芙稱她是以獲5400萬票當選總統的身分發表演說,「現在岌岌可危的不只是我的任期,而是對選票、巴西人民自主意願和憲法尊重與否。」羅賽芙還將巴西陷入政治經濟混亂歸咎於反對黨派,「我的政府不斷成為被人蓄意破壞的目標,在妨礙我執政的同時,就已營造出適合引發政變的環境。」8月10日參院表經過長達16個小時的辯論後,以59票對21票批准要求羅塞芙撤職的報告。

8月31日巴西參議院投票結果61票贊成、20票反對,以超過憲法規定三分之二以上票數通過彈劾總統,羅塞芙被罷免,代總統特梅爾(Michel Temer)稍後在參議院就任總統至2018年底本屆總統任期結束。巴西前總統卡多索(Fernando Henrique Cardoso)認為羅塞芙犯了違憲罪行(crime against the constitution)因此贊成彈劾總統。但「西半球事務理事會」(Council on Hemispheric Affairs, COHA)學者認為此次彈劾是「民主之死」(Death of Democracy)。1964年4月17日卡多索因不見容於軍政府被迫流亡阿根廷,他在《巴西,如斯壯麗:傳奇總統卡多索回憶錄》(英文書名The Accidental President: A Memoir)中曾謂「1964年4月發生的,不只是一場政變,而是巴西社會一次影響深遠的衝突」,結果證明「巴西連正確地組成獨裁政權都辦不到」。巴西民主發展將面對更嚴峻的挑戰。

 

馬杜羅民選獨裁?

2013年3月5日委內瑞拉前總統查維茲(Hugo Chávez)過世後,其指定的接班人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在4月14日補選中以50.66%得票率險勝。但2015年12月6日的國會選舉,馬杜羅領導的「統一社會主義黨」(PSUV)僅獲55席,在野聯盟「民主團結圓桌」(MUD)贏得112席。今年1月5日新國會就職後,「民主團結圓桌」表示要透過憲法途徑把馬杜羅趕下台。

5月24日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表示反對派所提今年內就他應否留任舉行公投並不可行,次日「美洲國家組織」(OAS)秘書長阿爾馬格羅(Luis Almagro)在公開信中直言「拒絕讓人民投票,拒絕讓他們作出決定的可能性,將令你成為這個半球中許多小獨裁者之一」(petty dictator)。

8月1日委內瑞拉全國選舉委員會宣布,反對派在24個省份收集到近30萬張有效簽名,亦即向啟動罷免公投邁出了第一步。如能在第二輪徵集到20%全國選民的簽名,即可開啟罷免總統程序。馬杜羅法定任期到2019年,2017年1月10日是任期的中間點,若在此之前罷免成功將可改選新總統。若公投拖到明年1月10日後舉行,儘管馬杜羅遭罷免,總統一職將由副總統代理,馬杜羅領導的「統一社會主義黨」將繼續掌權,政局恐無太大改變。9月1日約95萬至110萬人上街遊行要求選委會今年舉行罷免總統公投,堪稱是數10年來委國規模最大的示威活動。

杭亭頓在《第三波》中曾指出「一個民主國家是否能夠繼續存活,關鍵不在於它所遭遇問題的大小,甚至不在於它是否有能力解決那些問題。關鍵在於,民主國家的領袖們如何面對他們無能解決國家的重大問題。」近年來國際油價重挫,馬杜羅政府應對失能(inability to solve the problem)成了致命傷。根據今年7月3日公布的年報,2015年的委內瑞拉石油歲收暴跌40.7%,比2014年少收了722億美元,淨利也衰退19%,委國石油礦業部長戴皮諾表示,今年上半年,委國石油每桶平均價格31.5美元,比起2014年每桶平均88美元跌價超過50%,顯見損失慘重。哥斯大黎加前副總統、現任職於「美洲對話」智庫的Kevin Casas-Zamora認為委內瑞拉雖非「自由民主」但也並非「獨裁」,馬杜羅不是林肯但也不是卡斯楚。但《紐約時報》社論認為「委內瑞拉已成西半球的定時炸彈。」不可否認的是委內瑞拉因馬杜羅的「應對失能」已陷入「有限民主」的泥淖中。

 

奧蒂嘉重建王朝?

今年70歲的尼加拉瓜現任左派總統奧蒂嘉(Daniel Ortega)在2006年和2011年連續兩度當選總統,2014年他在爭議聲中主導通過取消總統任期限制,並擴大總統職權。今年11月6日尼國將舉行大選,執政黨桑定民族解放陣線(Sandinista National Liberation Front) 6月宣布奧蒂嘉為總統候選人,因對手不多預料奧蒂嘉將可順利贏得連任。繼7月下旬尼國最高法院解除16位反對黨國會議員資格後,奧蒂嘉又指定妻子為副總統候選人,8月5日《紐約時報》社論認為此舉是「企圖建立威權王朝最明顯的標誌」(the clearest sign that they intend to establish an authoritarian dynasty)。

1985年奧蒂嘉擔任國家領導人時曾和台灣斷交,他若再次當選台尼邦交將成為觀察大陸是否容忍蔡英文拒絕「一中原則」底線的窗口。

 

哥倫比亞民主曙光?

8月24日哥倫比亞政府與該國最大叛亂團體「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FARC)共同宣佈,雙方達成終結50多年內戰的協定,拉丁美洲持續最久的武裝衝突可能將於10月2日公投後結束。

「革命武裝力量」於1964年成立後,在販毒與綁架勒贖資助下,上世紀末全盛期成員高達1.7萬人並曾控制哥國40%的國土面積,儼然「國中之國」。2012年11月,哥國政府該組織再度展開談判,此次達成的協議至少在形式上顯示長期內戰有望終結。這場持續52年的血腥內戰,導致約22萬人喪生、逾500萬人流離失所。現任總統桑托斯(Juan Manuel Santos)雖將此協議視為個人最重要的政績,但多數哥倫比亞人認為協議只是做出戰爭即將結束的承諾。

前任總統 (Álvaro Uribe)是反對該協議的領導人。烏里貝的父親於1983年遭殺害,2002年他上台後以打擊「革命武裝力量」為首要任務,因此強化了和美國的關係,美國則大力資助哥倫比亞。他於2010年卸任時,該組織勢力已遭大幅削弱。這次簽署的「和平協議」引發爭議的焦點在部分條款違反法治原則。今年6月,叛軍與政府雖達成「轉型正義」的相關協議,但卻未提供協議的細節。例如,承認戰爭罪行者將受到5~8年「限制自由」的刑責,但對於如何衡量是否涉及戰爭罪行及其刑責,卻未釋出無相關資訊。

協議中的「除罪條款」規定內戰期間的罪犯得以透過認罪方式免除牢獄之災,對許多哥倫比亞人民而言更是「難以吞嚥」。叛亂團體數10年來所犯下的謀殺、綁架,及販毒等罪行得以一筆勾銷,成為另一種形式的「有罪不罰」(impunity)。這也就難怪美國陸軍戰爭學院戰略研究所拉美研究教授艾利斯(Evan Ellis)預判,在短期內最終協定會導致國內暴力和犯罪狀況增加。

2012年《關於不確定民主的試探性結論》中文版發行雖距英文首次出版已超過四分之一世紀,劉軍寧在書評中曾謂「然而,對那些尚未轉型的國家而言,該書完全沒有過時,甚至恰逢其時。」誠哉斯言。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