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欣偉

臺灣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
2017-10-24

就在我國蔡英文總統於九月底提出修憲議題、賴清德行政院長在立法院表明自己主張臺灣獨立,而包括前行政院長與民進黨主席蘇貞昌之女蘇巧慧委員等多位執政黨立委共同提議修憲重新界定我們這個國家之後不久,西亞的伊拉克庫德自治區與南歐的西班牙加泰隆尼亞自治區分別舉行了獨立公投。

就在一百年前,民主黨籍的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提出解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十四點」主張,其中就包括讓多民族的奧匈帝國與鄂圖曼土耳其帝國轄下各民族自決的原則。而威爾遜也成為兩次世界大戰之間,聲勢高漲的國際關係「理想主義」之代表性人物。

 

東歐百年的經驗

在一戰爆發前的十九世紀,被俄羅斯羅曼諾夫皇朝、德意志霍亨佐倫皇朝、奧地利哈布斯堡皇朝與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統治的東歐較小民族之地位,早已成為歐洲動盪不安的因子之一。以日耳曼族的奧地利與馬札兒族的匈牙利為統治民族的奧匈帝國境內,有大量斯拉夫人。而奧匈帝國南側的塞爾維亞,希望南斯拉夫人能脫離奧匈帝國,併入塞爾維亞,建立一個更大的國家。

出身奧地利哈布斯堡家的奧匈帝國皇儲,與斯拉夫人聯姻,孕育了提升斯拉夫人地位的可能性。但塞爾維亞刺客槍殺了皇儲以及和刺客同屬斯拉夫族的妃子,使得改革的希望破滅、奧匈帝國向塞爾維亞宣戰,進而點燃了第一次世界大戰。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作為傳統歐洲五大國之一的奧匈帝國瓦解分裂成奧地利、匈牙利,而帝國內的羅馬尼亞人併入東側的羅馬尼亞、南部的斯拉夫人與塞爾維亞合組成南斯拉夫、波蘭人併入新獨立的波蘭,至於捷克人與斯洛伐克人則合組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

在納粹德國興起後,奧地利政府打算推動公民投票,結果與同屬日耳曼民族的德國合併。由於捷克斯洛伐克的蘇臺區,以及與作為波蘭出海口的但澤市都以日耳曼居民為多數,這又讓希特勒能夠以日耳曼民族的自決為理由向捷克斯洛伐克與波蘭提出要求,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先聲。

到了二戰後期,蘇聯紅軍取得對德國的優勢,並且佔領了東歐。不過蘇聯瓦解後,東歐的捷克與斯洛伐克拆夥分別獨立,而南斯拉夫更陷入內戰、種族屠殺的裂解過程,再次回復成塞爾維亞及其周邊一些更小的國家,例如斯洛文尼亞。

擺脫蘇聯共產黨陰影的東歐諸國在二十一世紀初紛紛加入歐洲聯盟。其中比較富裕的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斯洛文尼亞於2004年入盟,而羅馬尼亞與保加利亞則在2007年入盟。但是它們的經濟水平在多年後仍未趕上西歐水準。不論以名目人均國內生產毛額,或經購買力平價調整後的人均國民生產毛額計算,捷克與斯洛文尼亞都是東歐最富裕的兩國。但它們在2016年時的人均GDP還不及臺灣,也低於南歐的西班牙、義大利,而遠比不上西歐的法國或德國。對於百餘年前曾在奧匈帝國轄下,作為歐洲先進地區的捷克,或前南斯拉夫共和國中最富裕的斯洛文尼亞來說,擺脫中央統治後的發展成果並不理想。

從2012年起,包括前述歐洲聯盟成員在內的東歐諸國與中國大陸間建立了政府首腦的定期對話機制。這些中小型東歐國家的首長雖然不容易取得與習近平會談的機會,至少每年可以與李克強見面一次。在習近平提出貫通歐亞的「一帶一路」倡議後,中國大陸規劃在匈牙利與塞爾維亞兩國的首都間建造一條鐵路。雖然塞爾維亞並不是歐盟成員,但是此案仍引起歐盟關切。德國外交部長於今年八月底提到「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的「16+1」機制時,還要求中國堅持「一個歐洲原則」,不要試圖分化歐洲。可見在理想主義浪潮下獨立建國的東歐諸國,依然深受大國的影響,而作為歐洲經濟規模與人口數量排名第一的德國,即使採行民主政體,卻仍抱持現實主義權力政治的觀點,不樂見其他大國介入自身勢力的範圍。

 

庫德與加泰隆尼亞的獨立公投

東歐諸國能夠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從俄、德、奧這三大中東歐帝國的廢墟中取得獨立,所受的待遇已經遠勝過在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統治下的阿拉伯人與庫德人。協助英軍擊敗土耳其軍隊的阿拉伯人,在一戰結束後並沒有建立自己的國家,而是分別由在戰爭中獲勝的英國與法國統治。這包括伊拉克、敘利亞、巴勒斯坦、黎巴嫩等至今仍紛擾不安的地區。當初主張民族自決的威爾遜,並沒有將此原則落實到亞洲或非洲。作為美國盟友的英法之殖民帝國,在一次大戰之後反而更形擴大。這凸顯出理想主義中美好的一面,似乎只適用於西方文明世界。亞洲與非洲人民仍活在現實主義弱肉強食的法則之下。

在將近千年之前,庫德族的英雄薩拉丁曾率領伊斯蘭軍隊,成功抵禦了來自英國的十字軍。然而該族在二十世紀締造民族國家的嘗試卻始終不成功。人數少於阿拉伯人的庫德人,在土耳其帝國瓦解後曾有機會獨立,然而土耳其很快復興,重新掌握了大片庫德人居住的地區。土耳其政府將該國境內的庫德人稱為「山地土耳其人」,而非不同於土耳其人的另一民族。土耳其在冷戰時期加入了美國領導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成為圍堵蘇聯共黨勢力的重要成員。土耳其境內的庫德人若要爭取獨立,不容易爭取到西方的支持。

其他散居在伊拉克、敘利亞與伊朗的庫德人,也都要分別面對居於多數的阿拉伯人或伊朗人。在1980年代的兩伊戰爭中,伊朗與伊拉克都設法使對方境內的庫德人脫離原政府的支配,而庫德人也分別加入兩個敵對的陣營。由於伊拉克獨裁者海珊的殘暴,以及最近庫德人對抗伊斯蘭國的表現,使得國際社會對庫德人的關切程度與好感有所提升。另一方面,土耳其在這一兩年與西方國家的關係惡化。這就是今年九月二十五日,伊拉克北部的庫德自治區舉行獨立公投的背景。

投票結果顯示,超過九成的投票者贊成庫德獨立建國。然而其他國家並沒有肯定公投的結果。伊拉克中央政府在公投後派兵進入庫德人佔領的地區並與後者交戰,還表示將取消庫德人的自治。西方國家對此並沒有表示反對。

在2017年10月1日,屬於西方國家陣營以及人類歷史上第一批民族國家的西班牙,境內也舉行了一場公民投票。在該國東北部參與投票的加泰隆尼亞人中,超過九成贊成獨立。這點和不久前的庫德公投類似。然而和伊拉克不同的是,西班牙警察在公投時以暴力方式對待投票民眾,讓許多相信歐洲人權標準的人感到震驚。更令相信理想主義的人感到不解的是,即使西班牙警察的作為已透過網際網路傳遍世界各地,歐洲聯盟與各西方大國卻都沒有抨擊西班牙,反而不認同加泰隆尼亞的獨立公投。這和不久前「阿拉伯之春」的情形完全不同。

對於臺灣的執政黨以及支持群眾而言,若是抱持著原本的所聲稱的理想主義,堅決擁護自由民主價值,似乎就應該在庫德公投與加泰隆尼亞公投的風潮中,展現出臺灣人民的意志與決心。中國大陸幾乎不可能會跟我們爭奪庫德國與加泰隆尼亞國的邦交。既然如此,政府為什麼不宣布承認庫德國與加泰隆尼亞國,替我國在西亞與洲洲爭取兩個難能可貴的邦交國?即使考慮的現實面的因素,我們也不至於因為畏懼伊拉克或西班牙的報復,而不敢採取這樣的行動。然而我們不僅沒有基於民主自由、民族自決的價值,率先承認這兩個國家以作為世界的表率,甚至連祝賀的表示都沒有。這是否意味著,我們這個國家的領導階層要揚棄理想主義,轉而採取務實的現實主義路線呢?這點值得人們深思。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