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書益

前駐俄羅斯資深外交官
2018-08-21
 

一、前言

最近美國不僅在敘利亞內戰中遭到一連串挫敗,甚至連沙烏地阿拉伯首都利雅德也頻遭伊朗支持的葉門「青年運動」之導彈攻擊。美國的中東盟邦以色列、沙烏地的安全均感受威脅。這也許就是川普堅持退出伊核協定,並要求各國停購伊朗石油的主要原因之一,不過華府的作法對國際能源市場的穩定,對國際緊張情勢的升高,將產生何種影響,特別是其如何爭取產油大國沙烏地阿拉伯和俄羅斯的支持,都非常值得注意。

 

二、禁止採購伊朗石油

為防止伊朗在中東影響力的進一步擴大,美國有意使伊朗的石油收入掛零,因此要求各國停購伊朗石油,同時希望中國、俄羅斯等國支持其作法,但由於中國、印度、土耳其拒絕支持華府之要求,因此川普未來將面臨對伊朗制裁失敗或全球油價下跌的選擇。美國國務院最近要求從伊朗進口石油的國家,到二0一八年十一月四日以前停止從該國進口石油,否則將受到美國銀行的制裁。眾所周知世界各國如未得到美國銀行系統協助,石油、運輸、保險等國際性業務根本無法運作。過去華府就是用這種石油價格「休克」的手法來對付莫斯科。八0年代末,沙烏地阿拉伯開始石油降價,因而造成蘇聯經濟危機。俄國前總理蓋達(Еголь Гайдар)就明白指出:「石油價格崩盤,對蘇聯解體有極大影響。」毫無疑問,美國曾以這種手段使蘇聯解體,現在又想重施故技來對付伊朗。

美國國務院政策規劃官員胡克(Brian Hook)表示,為推動此項禁止進口伊朗石油之策略,美國國務院、財政部已派出高級官員分別前往歐洲及東亞13國訪問,並警告各國與伊朗合作的危險。最近美官員還將前往中東進行遊說。報導稱,美國將於七月十二日起對伊朗汽車、貴重金屬貿易進行制裁,十月制裁行動更將擴大到能源、石油貿易領域。美國作法已引起一些國家的不滿。美國國務院表示,美方希望中、俄支持其對伊朗的制裁行動。俄羅斯對伊朗立場,很有可能成為未來普丁與川普赫爾辛基談判的重要籌碼之一。華府似已得到俄、沙的支持,因為二國同意增加石油產量,以填補伊朗供應之空缺,不過俄能源部長諾瓦克(Алесандр Новак)表示俄、沙增加石油生產,並非接受川普之要求,但事實上卻很難令人信服。1 

 

三、企圖掌控石油市場

年初以來,國際石油價格大幅攀升22%,六月底石油報價增加2%,但一週後布蘭特油價再增加5%,此事令川普極為不滿,稍早他曾多次要求OPEC國家增加石油產量。六月三十日他更宣稱已與沙王達成協議,沙國將每天增加200萬桶石油產量,唯沙國媒體僅承認沙王曾與川普通話,雙方維持石油市場穩定,但並未提及增加石油產量之說法,顯然利雅德在此問題上態度保留。六日白宮被迫修正川普之說法,所謂沙王僅表示同意增加石油產量之可能性,以及對國際能源市場缺額之供應。沙王曾表示,如果國際能源市場出現不穩情況時,沙烏地具有每天增加200萬桶之能力。不過專家認為僅沙烏地一國,恐怕很難填補伊朗石油供應之空缺地位,所以華府恐怕還得尋找一些能源供應的盟友,其中自然包括俄羅斯在內。

然而川普所稱沙國每日將增加200萬桶石油產量之說法,立即引起伊朗政府的強烈不滿,並認為沙烏地接受美國之要求,即等於沙烏地之退出OPEC組織。伊朗駐OPEC代表卡哲甫(Hussein Kazempur)表示,沙烏地絕無每日生產200萬桶之能力,華府之目的在使沙國退出OPEC而已。伊朗石油部長吉格納(Bjian Zigana)則要求OPEC國家勿接受美國單方面增加石油生產之要求。

專家認為儘管沙國能源部長哈立德(Khalid al-Falih)迭再聲稱,所謂沙烏地、俄羅斯及其他能源生產國家,有能力填補伊朗石油供應之空缺,但到二0一六年十一月,最多只能填補伊朗供應量的一半而已,伊朗政府已表示,為因應美國的制裁,已準備經由私人公司來出售石油,伊朗副總統賈哈吉里(Eshak Jahangili)更表示未來只要通過證券公司便可購買該國石油,他並警告那些背叛伊朗的國家必將遭受報復。賈氏並稱,目前已有6萬桶現貨放在證券交易所供各方採購。

伊朗總統魯哈尼亦警告,所有美國限制伊朗石油出口的任何嘗試必將造成整個中東石油生產和歐洲能源供應的困擾和問題。很多專家認為,川普的作法必將引起國際石油價格上漲,因此美國對伊朗的制裁不但不會減少,反而可能會大幅增加,如果川普政府持續對德黑蘭施壓,必將導致國際能源價格不穩,雖然減少了伊朗國家收入,但同時卻也影響全球經濟發展的進程。

 

四、對俄羅斯的爭取

在美伊能源大戰中,俄羅斯是關鍵性國家之一,美國之企圖拉攏俄羅斯為盟友,其主要目的就是希望在美伊對抗時,避免莫斯科之倒向德黑蘭,蓋因能源價格對美國和世界經濟的影響太大。直到今年夏初,伊朗日產石油增加到380萬桶,出口270萬桶。美國之目的就是阻止伊朗石油出口,否則此項制裁將毫無成效可言。但伊朗石油供應的巨大缺口,如無適當的填補,必將造成國際石油價格的全面上漲,並將影響美國本身及其地緣政治盟邦的經濟發展,由於美國本身石油產量無法填補伊朗供應之空缺,因此在制裁伊朗問題上,美國還須增加盟友。

阿樂爾分析中心(Алор Брокер)主任安東諾夫(Алесандр Атонов)表示,沙烏地阿拉伯在增加石油產量問題上態度保守,顯然是利雅德不願破壞其與OPEC所達成的減產共識。所以未來川普與普丁會談時,要求俄羅斯增加石油產量,極有可能是談判的主要課題之一,不過與沙烏地阿拉伯相比,俄羅斯恐怕更不易被說服,因為莫斯科在伊朗有長期石油投資項目,況且俄羅斯極有可能利用此一籌碼要挾華府,解決兩國間的許多問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求美國和西方減少對俄羅斯經濟制裁的壓力。2 

俄羅斯分析公司主任蘇維諾夫(Сергей Сувенов)則認為,美國對伊朗的制裁行動,很可能會造成國際石油價格上漲。摩根史坦利公司預測未來石油很可能會漲到每桶85美元,而歐盟和印度等國因擔心美國的報復,也許會追隨華府對伊朗的制裁。不過俄羅斯恐怕不會支持美國,因為此舉「毫無理由」,況且俄伊關係一向友好,而美國的行動只會造成國際油價不穩,而且還會破壞OPEC對國際石油市場的調節功能。莫斯科普列漢夫諾經濟大學副教授諾維科娃(Екачерена Новикова)表示,最近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談判石油價格之主要目的就是在打擊伊朗的經濟,不過就俄羅斯長期利益和穩定而言,必須建立一個新的貿易聯盟,因而與伊朗合作極為重要。此外,北京已正式拒絕美方的要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陸慷日前表示:「中國無意減少從伊朗進口石油計畫,我們仍維持正常合作關係,中伊是友好國家。」3 

 

五、海峽封鎖與美俄峰會

伊朗軍方和政界領袖最近均表示,未來有可能禁止各國油輪通過荷姆茲海峽,伊朗革命衛隊司令庫珊(Ismail Kusan)表示,這是對付美國禁止他國購買伊朗石油的報復手段。他強調:「美國若想阻止伊朗石油出口,那麼我們就不讓所有油輪進出這個海峽。」這不是伊朗第一次威脅封鎖該海峽,二0一一年當西方國家討論制裁伊朗時,德黑蘭就威脅將阻止油輪進出。目前每天通過荷姆茲海峽的石油約1700萬桶,根據美國統計,全球約20%的石油均通過此海峽,所以二0一一年美國前國防部長龐內塔就曾警告,倘德黑蘭對石油運輸進行阻撓,美國將以武力對付。

莫斯科高等政治學院以薩耶夫(Леонид Исаев)教授表示,荷姆茲海峽不是為伊朗一國所使用,如果遭到封鎖將對國際能源運輸造成極大影響,因為所有波斯灣國家油輪均通過此海峽,況且荷姆茲海峽也分屬阿曼。專家認為如果伊朗挑釁,美國便可藉此理由拉攏更多國家對付伊朗,所以這種封鎖得不償失而且毫無意義。專家認為伊朗政府不太可能採取這種封鎖國際海峽的極端行為。況且自二0一五年伊核協定簽署後,伊朗對歐貿易三年內增加3倍,從50億增加到170億歐元,伊歐貿易潛力極大,所以現在美國雖對伊朗制裁,但德黑蘭宜採文明手段回應為宜。4 

分析認為本月十六日儘管川普將與普丁在赫爾辛基進行會談,但美俄在軍事方面的競爭既不會停止,而國際緊張情勢也不為緩和。最近才與普丁見面的美國總統國家安全顧問波爾頓(John Bolton)就表示,美國不會放棄其部署在歐洲的反導彈系統,而且還會增加在這方面的預算。很明顯美國在敘利亞的立場非常堅定。由於華府認為美俄不太可能在敘利亞發生直接衝突,所以美方在此問題上不太可能做出任何讓步,頂多雙方共同退讓而已。華府至今仍一直指責莫斯科支持敘軍,特別是在南部地區的軍事行動,事實上這是由於美國所支持的反抗軍一再挑釁,並違反雙方協議所致。

軍事觀察家波波夫(Владимир Попов)表示,美國及其盟邦佔領敘利亞大片國土,並藉反恐名義拒不撤軍,美國為敘利亞分離份子創造條件,目前更增加對其支持,因此未來對話川普恐怕很難接受俄敘有關從敘利亞撤軍之要求,因為如此一來美國將無功而返。所以在此次峰會上,敘利亞和東歐衝突問題恐怕不會有任何突破,充其量雙方只會做一些小讓步和妥協而已。國際監督機構(CIS-EMO)專家貝索克(Станислав Бышок)認為,此次美俄兩國元首見面,雖然有極大的象徵性意義,但不可預期雙方關係會有所突破,此次峰會僅表示美俄可以對話,而且具有發展潛力如此而已。5 

 

六、結語

美伊能源大戰對國際石油市場的影響極大,為填補伊朗石油供應上的巨大空缺,美國不僅要爭取俄、沙等石油生產大國的支持,同時更要得到中國、印度、日本等石油消費大國,停止從伊朗進口石油之承諾,否則這項經濟制裁將難以為功。目前中國已公開表示反對,而沙烏地阿拉伯對石油增產的立場並不明確,因此在赫爾辛基峰會中,普丁的態度非常重要。冷戰期間美國曾以能源降價之策略搞垮蘇聯經濟,如今華府企圖重施故技對付伊朗,莫斯科是否配合非常值得懷疑。

此次美國之禁止各國進口伊朗石油,不僅可打擊德黑蘭的經濟發展和外匯收入,直接影響伊朗對敘利亞和葉門內戰的參與力度,同時間接也影響到中國的能源政策,因為伊朗是中國石油的主要供應國,況且伊朗不以美元計價,公開否定美國的石油霸權地位,犯了華府的大忌。所以川普為釜府抽薪,徹底解決中東問題,並阻止中國「一帶一路」戰略向中東擴張,禁止伊朗石油出口政策恐怕勢在必行,對德黑蘭的打擊面必將更趨擴大。


注釋:
1 Михаил Сергеев, Для удара по Ирану америкацам придется обвалить нефтяные цены, 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 05.07.2018
2 Ольга Соловьева, Вашитон подготовил нефтяной рынок к атииранским, 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 02.07.2018
3 同註1
4 Игорь Субботин, Иран заставит соседей оборонять нефтяные танкеры, 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 06.07.2018
5 Владимир Мухин, Встреча Трампа и Путина не остановит гонку вооружений, 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29.06.2018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