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至涵

英國德倫大學國際關係博士
2019-01-09

隨著地理區域上鄰近的國家在社會與經濟互動過程之中產生互賴依存的區域化現象,區域之內的國家透過涵蓋經濟、社會、政治、和安全等不同層面考量區域性協定的安排,讓區域合作或區域整合的區域主義成為當代國際一個普遍性的特徵之一。國家在區域整合過程不僅強化了國際認同,也確立了自我身為獨立行為主體的認同。這對前殖民國家與殖民國家之間的關係別具意義。與此同時,對所在的區域也產生了深化共同利益,有著自我意識的認同感。

然而,近年來,主要強權國家透過推廣區域框架以尋求拓展自身的利益或勢力範圍,讓區域主義所展現的地緣政治面向更為顯著。以歐亞大陸來說,就是俄羅斯、中國、和歐盟企圖拓展勢力範圍的區域。該區域的西部主要是俄羅斯和歐盟在政治和經濟上角力競爭的場域,前蘇聯共和國國家特別是俄羅斯尋求可主導的合作區域。從起初的經濟合作組織「歐亞關稅同盟」,到2015年和亞美尼亞、白俄羅斯、哈薩克、吉爾吉斯成立確保資金、貨物、人員、和服務自由流動的單一整合市場「歐亞經濟聯盟」,俄羅斯總統普丁的長遠目標是一個從烏克蘭跨越高加索,經過中亞,到達俄羅斯遠東地區的「歐亞同盟」大計畫,企圖在歐亞大陸建立一個足以與歐盟、中國相抗衡的超國家政治同盟,維持其在該區域的勢力。

另一方面,2009年歐盟對鄰近的六個前蘇聯共和國國家,包括:烏克蘭、白俄羅斯、摩爾多瓦、亞塞拜然、喬治亞、和亞美尼亞,發動「東部夥伴關係」政策。其中,想在俄羅斯和歐盟這兩大競逐勢力取得平衡的烏克蘭,2013年撤銷歐盟所提出的貿易協定,同時也不加入俄羅斯主導的歐亞經濟同盟。烏克蘭的決定卻促成內部爆發武裝衝突,和後來的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

俄羅斯要防止歐盟往歐亞大陸的東擴,但2014年的併吞克里米亞反而將該區域推向中國,特別是適逢中國開始推動「西進」政策,和「一帶一路」倡議。因此,阻止中國的「西進」,讓該區域的東部成了俄羅斯和中國的角力場域。如同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將改革進程分成三個階段,從1949年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毛澤東鞏固共產黨在中國的權力地位的第一階段開始,第二階段是1978年的改革開放,鄧小平實行「韜光養晦」政策,將重心放在發展國內經濟,奠定中國走向經濟大國之路。在挾帶強大的經濟成長實力之下,第三階段始於習近平2012年擔任共產黨總書記和2013年擔任國家領導人,從「新型大國關係」外交政策概念,到「一帶一路」倡議,逐步帶領中國主導亞洲、邁向世界大國的地位。

中國「一帶一路」倡議這個跨越歐亞大陸的「新絲綢之路」構想,係由兩千多年前漢朝特使張騫通西域跨越中亞到歐洲,建立起與中國之間貿易通路的古代絲路歷史得到啟示。今日,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要連結起中亞、中東、到歐洲,透過翻新和鋪設公路、鐵路等基礎建設,建立起新的貿易路線和跨國經濟連結的「絲綢之路經濟帶」,由現代交通工具火車和卡車,取代過去的「沙漠之舟」駱駝。同時,也要透過改善和興建港口設施,開通一條從南海到印度洋的「二十一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兩計畫所稱的「新絲綢之路」,將中國連結於歐亞非大陸和太平洋、印度洋。中國成立多邊開發貸款機構「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亞投行)和專門資助新絲綢之路的「絲路基金」,鄰近中亞小國可因此取得低利貸款資金。

「一帶一路」倡議這個國際開發計畫可說是中國在地經驗的輸出,認為投資基礎建設可以帶動經濟成長。因此,中國現在要把國內的交通網延伸到歐亞區域,其企業將在這些國家境內興建陸上交通網絡。從中國西北通往歐洲的絲綢之路經濟帶縮短了過往從華東海岸出發的傳統海路路程。除了尋找對「一帶一路」倡議有意願的夥伴,透過中國企業協助其興建公路、鐵路,絲綢之路經濟帶另一方面也是中國進口石油、天然氣等能源的運輸線。例如,哈薩克可以供應中國石油和鈾礦,土庫曼也輸出天然氣到中國。中國「一帶一路」倡議除了建立新的貿易路線,改進海、陸兩方面的交通連結,北京2015年3月一份《共同興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二十一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前瞻及行動》報告,也表明要多使用人民幣為貿易清算工具,進一步促使人民幣成為國際貨幣。所以,中國「一帶一路」倡議在創造新的貿易通路之際,也朝向區域金融整合之深化。中國新疆烏魯木齊城市將是這個絲綢之路經濟帶的區域交通與金融中心。

中國國家領導人習近平2013年10月以總書記的身份發表《讓命運共同體意識在周邊國家落地生根》的談話,宣示了中國在歐亞區域投資興建公路等基礎設施,和進一步擴大經濟整合的同時,也要在區域上與這些國家建立起保衛自身國家利益的「命運共同體」。中國方面認為,這是與亞洲鄰國的「雙贏外交」。藉著一帶一路倡議,中國在歐亞區域把各國結合起建立一個經貿互賴網絡,這樣在區域上與各國更緊密的貿易及投資關係,不僅鞏固其在該區域的主導地位,更將中國推上主導全球經濟發展的大國地位。另一方面,對中國而言,一帶一路倡議的戰略目標在於保護國家安全,讓國家的能源供應來源多角化之外,透過主導亞洲的貿易與投資,可以與美國在亞洲的同盟結構相抗衡,最符合中國的安全利益。所以,北京當局表示,一帶一路倡議在實現歐亞大陸和平與經濟發展的同時,也是要進一步促進世界和平。

不過,中國亞洲鄰國普遍認為北京提倡的「命運共同體」對整個區域帶來的是威脅,更甚於是和平繁榮的機會。中國所強調的「雙贏」外交,其實是服務於中國的利益。更確切地說,一帶一路倡議是用來實現習近平的「中國夢」,戰略前瞻是在亞洲建立以中國為區域秩序的中心,深具地緣政治的面向。據習近平的中國夢論述,是發展一個核心為「富強國家、民族振興、和提升人民福址」,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因此,中國的亞洲鄰國反而害怕北京所建構的「命運共同體」藍圖,擁護其為區域新秩序的中心,因為沒有國家想成為中國的藩屬國家,也因此另一方面害怕經濟上過於依賴中國。

中國過去10年受到石油、天然氣和商品新市場等經濟誘因擴張至歐亞大陸,習近平絲綢之路經濟帶的外交政策對這個區域的脆弱國家提供資金等財務援助,中國在該區域的經濟實力隨之上升。經濟力量帶來地緣政治的影響力,中國不僅在中亞已取代俄羅斯成為經濟主導大國,形成俄羅斯在這個區域的勢力相對衰退,其也將在此區域繼經濟勢力深化後,轉化成具有影響性的政治勢力,讓其在該區域的地位也將逐漸難以憾動。然而,即使中國在歐亞區域經濟上逐漸占了優勢,但該區域多為前蘇聯國家,在軍事上卻依賴俄羅斯,特別是在中亞五國,俄羅斯仍保持戰略利益,其所推動的「共同安全條約組織」提供了該區域安全的穩定力量。雖然中國刻意將一帶一路定位為商業屬性的區域倡議,但是,就長期目標來看,歐亞區域對中國的地緣戰略價值遠大於經濟效益。一帶一路倡議著重於商業用途的描述,只是北京用來避免被認為是擴張政治勢力的意圖。

歐亞區域的東部除了是俄羅斯和中國角力競逐的場域,另外還有美國的駐軍在阿富汗。歐巴馬政府時期的「阿巴戰略」,讓美國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仍保有勢力。一方面因為阿富汗是伊斯蘭極端主義的溫床,另一方面未嘗不是為了圍堵中國在該區域的勢力擴張。現實主義者認為,中國國家領導人習近平「中國夢」的願景是,中國將於二十一世紀取代美國,成為世界第一的強權。但從烏克蘭危機的爆發、和中國亞洲鄰國不願成為歷史上以中國為中心朝貢體系的藩屬國家,歐亞區域國家仍會致力於在強權角逐勢力的拉扯之中取得平衡。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