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至涵

英國德倫大學國際關係博士
2019-04-12

哈佛大學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在其著作《注定一戰?中美能否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引據修昔底德所著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雅典的崛起,斯巴達揮之不去的恐懼,使戰爭不可避免」,將這種崛起強權威脅推翻既有主導強權,所造成緊繃的結構性張力現象,讓沒有預期、甚至是尋常的外交事務擦火線,都可能演變成大規模的衝突,稱之為「修昔底德陷阱」。艾利森教授並且進一步將修昔底德對崛起強權雅典和既有強權斯巴達之間關係演變的論點敘述,應用到當代美中兩大強權的關係。

修昔底德是記載古希臘世界雅典和斯巴達兩大強權爆發伯羅奔尼撒戰爭的歷史學家。其著作《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傳達國際政治是來自於人性對權力永無止盡的追求,是國際關係現實主義的代表著作。其中著名的「米洛斯對話」闡述了現實政治的本質:「強者做他想做的,弱者遭受他必須承受的。」修昔底德將伯羅奔尼撒戰爭的爆發歸因於雅典的侵略性擴張政策。在戰爭爆發之前,雅典對想要征服的斯巴達盟友米洛斯貫徹了權力政治的邏輯,一語道破只有在權力對等之下,才有所謂正義可言。後來崛起強權的雅典和既有強權的斯巴達最終因為斯巴達的關鍵盟友科林斯發生伯羅奔尼撒戰爭。修昔底德解釋戰爭不可避免的原因是崛起強權和既有強權之間結構性的壓力,和三個主要動態因素:利益、恐懼、和榮譽。修昔底德的敘述反映權力政治是人類行為的法則,對權力的追求和順從自我利益的需求是人性的一部份。人性、和受到恐懼、榮譽和自我利益的驅動,可以解釋權力政治在國際政治的運作和影響。修昔底德被視為是古典現實主義的先驅者。現實主義者認為,政治行為者為了自身的安全,必須採取適當的措施,包括最後的手段使用武力,發動戰爭,以確保自身的生存。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生存是斯巴達的國家利益,雅典的崛起造成權力分佈的改變,對斯巴達的存在構成直接的威脅。另一方面,雅典為了鞏固其所建立的帝國,被迫不得不攫取更多的權力。

2,500年前,雅典的快速發展震撼主導海權的斯巴達,斯巴達的反應是缺乏安全感、恐懼、和決心維持現狀,最終導致戰爭。如同艾利森教授在《注定一戰?》一再強調地,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雅典的崛起,斯巴達揮之不去的恐懼」,使得兩者之間的戰爭不可避免。因此,一個主要國家的崛起,對既有強權的主導地位構成威脅,就有可能產生艾利森教授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現象,造成兩大強權不可避免地走向衝突對峙。也有學者用「權力轉移模式」來解釋這種現象,亦即當崛起強權的權力相對地增長,會試圖改變主導國際體系的遊戲規則和勢力範圍的分佈。然而,既有強權會試著維持體系原來的均衡狀態,一旦這個嘗試失敗,體系的失衡狀態就可能導致戰爭。那麼,當代崛起強權中國與既有強權美國是否可以避開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台灣會扮演昔日斯巴達關鍵盟友科林斯的角色,促使美中兩大強權發生戰爭嗎?

自從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美國制定了整個世界秩序的規則框架。與此同時,中國歷經了1960年代的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1980年代鄧小平的經濟改革開放,資本主義戰略轉向的政策讓中國逐漸壯大、富強,如今動搖了美國所建立和維護的全球秩序。艾利森教授在《注定一戰?》提出幾個問題,包括:中國未來取代美國成為世界首強的意圖,並對此的戰略是什麼?中國和美國之間的戰爭是不可避免的嗎?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要的是什麼?一言以蔽之,就是讓中國再度偉大。中國要讓世界其它國家承認它的利益,並給它應有的尊重。另一方面,美國總統川普在競選期間,就高喊「要讓美國再度偉大」的口號。無可避免地,中美彼此都視對方為達成這個偉大藍圖的絆腳石。

不過,也有學者認為,雅典的崛起之所以令斯巴達備感威脅,是它的帝國野心,而現在的北京當局並不若當年的雅典追求建立帝國的野心,因此美國今日所面對的戰略挑戰,與昔日的斯巴達不同。促使中國與美國發生不可避免戰爭的原因,不是中國的帝國主義擴張,或是中國意圖挑戰美國的全球霸權地位,而是結構性的改變加劇中美兩國長久以來的差異。中國領導人習近平2015年9月在美國西雅圖時就曾說道,沒有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只有因主要強權國家的戰略性錯誤評估,才會造成這樣的陷阱。有學者指出,在這種情況下,中國可能錯誤評估美國的「相對衰退」,美國也可能錯誤評估「中國威脅」,對其主導全球秩序所構成的挑戰。為了避開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北京方面提倡「一帶一路」,朝向中亞連結於歐洲的陸路,和東亞連結於東非的海路發展,不與美國重返亞洲和再平衡的亞太戰略直接交鋒。習近平也提出「新型大國關係」,以互利和尊重為和平雙贏的遊戲規則,取代傳統的大國競備和戰爭的零合遊戲規則。中美可以在伊朗核武化、氣候變遷和網路安全等議題共同合作。另外,也有分析家指出,深受孔子學說影響的中國,強調不對外擴張,這點就表現在中國缺乏軍事盟友和海外軍事基地上。

儘管如此,中國在東海和南海的軍事行動,讓既有強權美國不敢掉以輕心,其在東亞地區的盟友如日本和菲律賓也擔心中國的勢力範圍會深植於該區域。如同是雅典和斯巴達的盟友讓這兩個強權掉入「修昔底德陷阱」,最終不可避免地發生伯羅奔尼撒戰爭,有學者表示,北京方面雖不追求挑戰美國的全球霸權地位,但仍尋求某種形式的區域霸權,如此一來,就會面臨在該區域與美國利益相衝突的局勢。而且中國的崛起,使它更能以對自己有利的方式來解決爭議,也就是在談判或對峙中握有更多的籌碼。這點就反映在兩岸關係的槓桿中,中國大陸的權力愈加增長,威脅和恫嚇台灣的力道就愈可以讓槓桿向中國大陸傾斜。然而,美國不會坐看兩岸關係的槓桿往崛起的中國傾斜。有學者認為,當兩岸關係的槓桿越往崛起的中國傾斜,反而越加激起美國對台灣的安全承諾,甚至走向承認台灣的獨立。這樣,兩大強權在東亞地區就會因美國的準盟友台灣發生不可避免的戰爭。2018年的《台灣旅行法》已有端倪顯示出美國認為台灣是一個國家,開始偏離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美國在1979年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中國政府,雖不承認台灣是一個獨立的國家,但也不承認中國大陸對台灣的主權。對華府而言,台灣的地位未定。長久以來,美國這樣戰略模糊的立場維持了海峽兩岸關係的穩定。但隨著中國的崛起,利用外交和經濟手段試圖在國際上孤立台灣,讓台灣友邦轉與之建交,並限縮台灣參與國際組織的空間,讓美國更加確保台灣安全和維持現狀的決心。

崛起的中國和既有強權的美國會因美國的準盟友台灣掉入「修昔底德陷阱」嗎?如同修昔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所述,生存是美國的國家利益,中國的崛起造成在海峽兩岸關係權力分佈的改變,對美國在亞太地區的安全利益構成直接的威脅。維持在亞太地區的主導地位,和有決心信守確保盟友的安全,不僅是誠信、也是一種榮譽的展現。另一方面,再度崛起的中國為了鞏固其好不容易恢復的強國地位,被迫不得不攫取更多的權力。同時也深受復興中國文明,讓中國再度偉大的榮譽感所驅使。只是,掉入「修昔底德陷阱」看似讓戰爭不可避免,但戰爭的代價越高,也有可能讓戰爭不可能發生。中國經濟的衰退、英德法軍艦遶行南海宣示捍衛西方文明興榮的決心,美國也可能啟動第一島鏈軍事同盟的機制,俄羅斯依據古典現實主義國際關係權力政治運作的準則,也可能與中國為敵,中國反而四面楚歌,因此網攻成了一種出路。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