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逢瑛

元智大學通識教學部助理教授
2018-12-14

2018年11月25日,烏克蘭三艘軍艦進入刻赤海峽,遭到俄羅斯邊防部隊扣押,引起了俄烏緊張關係頓時升高,烏克蘭總統波羅申科下令進入緊急戒嚴狀態三十天。此一意外事件發生在阿根廷G20前夕,美國總統川普遂決定取消和俄羅斯總統普京的雙邊會晤,使得布宜諾艾利斯的高峰會焦點全然落在中美貿易戰的交鋒上。川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達成了九十天內協調時間,川普暫時維持對中國兩千億美元商品課徵百分之十關稅的狀態,使中美領導人都取得一次性的見面成果。其中,美國避開了與中俄同時交手的腹背受敵困境,中國獲得暫歇性的喘息以過個好年,俄羅斯在G20的角色可謂是畫龍點睛且點到為止。

 

一、刻赤海峽危機測試俄羅斯軍事底限

俄羅斯和烏克蘭這次在刻赤海峽的交手,讓烏克蘭再度陷入險境。2014年的烏克蘭政變推翻了親俄的亞努科維奇政權,這直接導致了普京決定出手取回克里米亞的統治權。然而,在這場美俄的搏弈當中,僅管美國獲得了ㄧ個親西方的政權,但是失去了牽制俄羅斯黑海艦隊的地緣戰略地點。整個西方大為驚訝,認定這是俄羅斯恢復軍事行動與地緣擴張的轉捩點,因此,對俄羅斯進行了鋪天蓋地的經濟制裁。

(一)刻赤大橋打通俄羅斯通往歐洲軍事命脈
    伴隨著俄羅斯奪回克里米亞半島之後,俄羅斯建立了刻赤大橋,把俄羅斯本土和克里米亞半島連接起來,這等於是提供俄羅斯部隊進入歐洲的一條快速通道。不僅如此,俄羅斯控制了亞速海之後,連同烏克蘭在頓涅茨克和扎波羅熱的兩大海港—馬里烏波爾和別爾江斯克,也都在俄羅斯軍方的監控之下,烏克蘭不得任意在此進行軍事行動。這次的刻赤海峽危機再度遏止了北約在克里米亞進行軍事行動的可能性。因此,烏克蘭在此只是扮演美國和北約測試俄羅斯發動戰爭的底線。顯然,答案是清楚的,俄羅斯會發動任何侵犯俄羅斯領土的軍事反擊動作,這對於川普而言,無疑是當頭棒喝!這樣一來,就算川普和普京兩人有意願要改善美俄關係正常化,在此政治精算的情況下,兩人在布宜諾艾利斯避不見面還是保留未來談判轉圜的餘地。

(二)持續擴大歸化俄籍進程並邊緣化烏克蘭
刻赤海峽危機不但讓俄羅斯發出清楚捍衛疆土邊界的政治訊號,也讓俄羅斯藉此危機吸引烏克蘭公民歸化成為俄羅斯公民。俄羅斯在烏東邊境的軍事對峙危機上,不但成功讓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成為俄烏之間的地緣緩衝地帶,並且吸納了烏東人民歸化俄羅斯國籍,將這些專業的技術人才遷移到俄羅斯西伯利亞和遠東的經濟開發上,增加了俄羅斯本土的勞動力,也帶動前蘇聯人口回流俄羅斯的熱潮。倘若盧甘斯克、頓涅茨克、扎波羅熱未來都要加入俄羅斯聯邦,那麼,烏克蘭的東部工業領土地區將近一步流失,使亞速海真正成為俄羅斯的內海,這將完全杜絕北約任何軍事滲透的可能性,烏克蘭的版土將持續被壓縮成為邊緣的農業地區,使其成為毫無競爭力的化外之地,回復其本來就是俄羅斯邊陲地帶的角色,弱化其扮演美俄地緣博弈的棋子角色,俄羅斯將保護其地緣勢力範圍的安全和利益。如此一來,美國可以操作俄烏地緣的代理人戰爭的可能性幾乎接近零。

 

二、俄羅斯直接面對西方攤牌

刻赤海峽的危機暴露了烏克蘭的極度困境,特別是波羅申科想藉由事件操控總統大選的結果,不論結果如何,烏克蘭將失去和西方談判的籌碼。對西方最為震驚的是烏克蘭地緣緩衝杆槓作用的消失,這等同導致了諾曼底協商機制失去了作用。未來西方要直接面對的是強悍的俄羅斯和普京,烏克蘭則被迫退到政治鬥爭的幕後,這將增加歐洲的安全風險和美國仍欲控制北約的企圖。換言之,俄羅斯可以輕易透過長程飛彈或是地面作戰部隊進入歐洲,只要歐洲敢主動挑釁和威脅俄羅斯領土安全,因而任何的風水草動,俄羅斯的反擊都將可以實施快速戰爭,也可以是持久戰爭。因此,刻赤海峽危機顯示在地緣上西方幾乎失去了安全的屏障。

有此可見,普京在國防安全和能源外交方面,幾乎控制了和歐洲互動的主動權,川普試圖勸阻德國打銷購買俄羅斯天然氣和興建北溪-2管道的念頭。無奈的是,美國在過去地緣擴張和當前川普保護主義的策略下,已經將歐洲的經濟成長能量耗盡,歐盟需要俄羅斯的能源和市場,更需要與俄羅斯進行反恐合作,解決難民回流的問題。未來的國際權力分配是無法擺脫俄羅斯的抉擇和影響。

換言之,德法企圖維持原來諾曼底四邊協商模式,作為協調俄羅斯和烏克蘭矛盾的大國角色,已經幾乎蕩然無存。俄羅斯方面始終堅持自己並非衝突方,而是和德法一樣是協調烏克蘭和烏東地區衝突的斡旋角色,顯然,普京已經逐漸達成了這一目標。俄羅斯對於亞速海峽的控制以及俄土搭建的天然氣「土耳其流」的成功,已經讓俄羅斯打通了黑海與地中海的通道,成功恢復了地緣大國地位。而俄羅斯地緣的擴張是伴隨著西方北約東擴和顏色革命的侵略性戰略進程而來,因此,普京的抗衡在俄羅斯受到高度民意支持的原因,就不足為奇了。

 

三、美俄領袖雙邊會晤不成 俄中印領袖鞏固三角軸心

俄羅斯經過了2016國會選舉和2018總統大選,執政黨的統一俄羅斯黨獲得了五成以上的席次,普京總統則贏得執政以來最高76.69%的支持度。俄羅斯精英普遍支持普京對美的強硬外交路線,他們已經察覺俄羅斯外交政策奏效,美國在克里米亞、敘利亞和朝鮮半島的地緣博弈上逐漸失守撤退。他們也冷靜看待美俄關係無法正常化反而有利於中俄之間的戰略合作,這在布宜諾艾利斯的G20峰會上,普京與習近平和莫迪的領導人非正式會晤可以看出,俄羅斯的戰略仍然是以中俄印三角軸心為主軸,強調金磚國家領袖峰會早已成為中印俄合作的機制,未來還要強化各種協調機制,來鞏固俄印中三邊關係。俄羅斯拉攏印度,可用來制衡美國的印太戰略,突出了印度多邊平衡外交的態度。

有了俄羅斯這個能夠抗衡美國的強權,中國在與美國談判過程中如虎添翼,等於具備了外部支持的籌碼。再加上中俄印領導人不斷見面謀合,印度成為上海合作組織的成員國,中印之間的矛盾就不容易成為美國見縫插針的因素,這連帶有利於俄印地緣整合減少中國的疑慮的增加。俄羅斯所採取的外交手段是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實際合作,讓彼此的利益互為表裡,水漲船高。習近平的命運共同體概念也有此類似意涵,因此,阿根廷G20峰會成為中俄印宣示捍衛多邊主義的舞台,川普受到孤立的處境可想而知。

儘管中美貿易戰是川普主動所為,但這也是因為川普需要為美國企業回流做出鋪陳。即使是國內減稅和加收他國的關稅,都很難完全滿足美國企業所需要的各種市場條件。美國企業實際也面臨一帶一路的經濟排擠效應,開始利潤降低。中國的經濟結構開始轉型成為自力更生的內需市場,減少美國對中國經濟自主的橫加阻撓。因此,習近平的一帶一路計畫主要是採取結合實業建設的方式,深入到各個國家的經濟結構,使中國未來不會輕易受到全球金融危機的影響。這樣一來,俄羅斯也需要釋出遠東地區、北極地區和中亞地區的地緣獨霸權,使其變成多極體系的多邊貿易結構,讓中國以及所有地區的參與者都有發言權和參與感。俄中地緣整合與對接計畫項目實質擴大了中俄合作的互賴程度,也提升了彼此擔任國際貿易謀合的牽頭者,成功搭建了國際溝通協商的平台基礎。美國的雙邊談判固然取得快速成效,但是失去的是地緣操作的空間,這改變了國際權力結構的流動。

總體而言,美俄領袖在G20峰會期間不舉行雙邊會晤,反而促成中美和談的條件。川普仍然受到「通俄門」的制約,目前無法從美俄談判中找到任何實質的收益,不如轉而與習近平暫緩貿易戰升級,為彼此獲得一個喘息的空間,回國可以對自己內部的支持者和企業界有個正面的交代。只要美俄關係無法正常化,美國將難以在中美貿易戰當中絕對獲利,這是中美內部結構轉型的關鍵時期。

 

四、小結: 俄羅斯展現嚇阻的軍事決心和行動

普京認為,刻赤海峽事件是預謀的挑釁事件,指責波羅申科企圖藉此限縮公民的自由和權利,引入西方武裝干涉力量,根本就是一個戰爭派份子。他認為烏克蘭無意與俄羅斯進行談判解決烏東問題,控訴波羅申科自己親手分裂了烏克蘭領土。從普京的言論來看,他對波羅申科的軍艦挑釁是不會客氣的,並且完全依法行事。但是,他表示不與烏克蘭公民為敵,也會開放烏克蘭公民前往俄羅斯並且鼓勵歸化成為俄國公民。

換言之,俄烏關係僵持有利於西方操作,但是,俄羅斯會逐漸邊緣化烏克蘭,使西方漸感到壓迫而最終無所遁形。因此,川普看到了普京在刻赤海峽事件中強硬扣押烏克蘭軍艦的動作,最終決定在G20峰會期間還是不要主動碰壁,省得回國之後又遭到媒體和對手的猛烈抨擊而掩蓋了中美貿易停戰九十天的具體成果。單從如何進行《削減美蘇中短程核武飛彈條約》的問題來看,美國還沒有完全準備好談判的方案,也測試俄羅斯推動預想方案的進程。雙方主要是希望把中國和歐盟都納入到談判軌道當中,這個難度最大的困難在於核武發展的控制和飛彈部署的位置,涉及層面涵蓋北約的存在與各國核武發展程度差異性和軍火市場的收益問題,這注定了美俄在G20雙邊會晤破局的結果。

克里米亞事件之後,俄羅斯忍受了盧布驟貶與石油跌價的經濟危機,普京順勢把舖陳已久的愛國主義祭出,醞釀了共體時艱的同仇敵愾氣氛,使俄羅斯人民頑強地適應了經濟制裁下的困境。普京把經濟發動機快速轉移到遠東地區,開始了俄中關係的蜜月期,並且牽動了日本和韓國逐漸向中俄合作的平衡外交推進。普京不但成功完成了七成國防武裝現代化的目標,還順利連任總統。當前俄羅斯預算是以石油每桶40元價格來編列預算,因此,只要與歐佩克國家協商石油價格維持在每桶60美元以上,俄羅斯的經濟計畫就能落實。

普京下個階段的安全任務就是武器生產和經濟結構的多樣化,以符合市場經濟的需求變化。普京和川普彼此都非常希望能夠進行雙邊關係正常化,《削減美蘇中短程核武飛彈條約》是一個重要的目標。但是普京非常謹慎對待,絕不能犯下戈巴契夫時期授人以柄的錯誤,給北約東擴製造了機會。因此,美俄僵持期間,這將推動俄羅斯進一步恢復地緣優勢並且擴大對外貿易效益。俄羅斯地緣擴張再攻下一城,刻赤海峽危機是俄羅斯展現決心和實力的結果。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