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書益

前駐俄羅斯資深外交官
2020-07-06
 

一、前言

最近俄學者尤爾根士(Игорь Юргенс)教授1在「獨立報」發表一篇專文略謂,新冠疫情結束後,世界格局勢將發生巨變,不僅美國、歐盟受到影響,包括聯合國在內的各種國際組織都將有所改變。由於經濟衰退、貧富不均和種族問題的衝擊,美國的世界領導地位亦將動搖,特別是面對快速崛起的中國,對美國已構成重大挑戰。至於俄中之間雖有矛盾,但無損於雙方之合作。2

 

二、疫情與世界變局

目前幾乎所有學者專家均同意在這次新冠肺炎疫情結束後,世界格局將發生巨大改變。他們的看法大致可分為兩類,一派認為全球化過程已告結束,世界格局甚至可能回復到威斯特伐利亞體系(Westphalian Sovereignty System 1648)時代,3另一派則認為世界國際化將會加速發展。

現行的國際組織和國際合作機構包括聯合國在內,目前都感受到極大壓力,過去曾一度是世界上最強大,而且是西方世界領頭羊的美國,在川普總統領導下,竟開始拆解聯合國的框架和制度,美國不僅首先退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並公開拒絕向世界衛生組織(WHO)繳交會費,以及減少對發展中國家提供援助。

歐盟也面臨生存挑戰,首先是英國的宣布脫離,接著是德、法組建經濟與軍事聯盟的失敗。更由於疫情蔓延,致使各國相繼關閉邊界,造成歐盟南、北國家的無法相互支援,充分顯示歐盟未來發展不被看好。此外,中、東歐的「維謝格拉集團」(Vesegrad Group)包括捷克、匈牙利、波蘭、斯洛伐克越來越想當免費的「食客」,他們只管要求布魯塞爾提供資金援助,卻又拒絕進行民主形式的改革。

但最重要的是,這個單極世界似乎正開始解體,美國已無法承擔世界獨霸的地位,在奧巴馬時代,美國還能暫時維持其孤立政策,但到川普推動所謂「美國優先」政策以來,卻使這個單極世界體制加速崩解,但新世界也不可能是兩極的,因為中國在思想上和物資上,尚不及過去美蘇對抗時期的蘇聯。目前美國已將中國視為「頭號敵人」,但對俄羅斯也未放鬆其壓制,這使中國不得不強硬以對,否則將無法取得強國之地位,中國已開始施展其大國義務,積極進行大規模的援外行動,這是中國成為全世界頭等強國的最佳時機,當然同時面對兩個威權強國,對美國而言,自然也備感吃力。

美國在二0二0年十一月的大選中,將面對許多難題,由新冠肺炎的蔓延,凸顯出美國社會和經濟上的種種問題,特別是在軍事、法律和工業方面。這次肺炎疫情,美國的死亡率竟高居世界之冠,此外,美國的貧富差距及黑、白種族問題都極為嚴重和棘手。

 

三、美、歐政策的變與不變

目前美國試圖分化俄中關係的政策不會改變,既使是民主黨的拜登上台,恐怕也很難有所調整,因為民主黨已將對抗俄中的政策法律化;但很難想像歐盟會接受美國這項對抗俄中的戰略,因為歐盟經濟與戰略需求,是如何使本身變成獨立自主實體為最合理的選擇,而非在美中衝突中扮演一個「小伙伴」的角色。

不容否認的是,二戰結束以來,維護歐洲安全的北約組織,其經費絕大部份來自美國,但川普上任以來,歐盟在北約搭「免費便車」的特權已告結束,因為川普要求各國分擔經費,而且要占其GDP的2%,因此歐盟開始討論建立本身的軍事力量,但歐盟既缺經費又無毅力。在此情況下,美國一方面要求各國分擔經費,另一方面又要求各國採取與中俄對抗的政策,並不切實際。但必須強調的是,川普增加美國的國防預算高達7,320億美元,同年俄羅斯的國防預算才650億美元而已,中國的國防預算為2,600億美元,在這種情況下,歐盟祇好靦腆地再要求美國提供軍事保護。

今年(二0二0)年二月,代表歐盟進步人士的法國總統馬克宏,在巴黎軍事學院的一場演講上,特別強調法國核武力量的重要性。這次演講的主要內容是討論法國的戰略目標,並謂為拯救歐盟必須進行跨大西洋的團結。馬克宏強調,近年國際強權間的競爭和衝突日益嚴重,他特別提到軍事衝突升級的無法控制問題,依馬氏之看法,部分地區國家如伊朗、北韓已取得可以攻擊到歐洲的核導彈,當然也影響到歐盟的戰略情勢。並謂國際上雖然禁止使用化學武器,不過近年在敘利亞、歐洲和馬來西亞已有多次化學武器出現的紀錄。馬克宏更指責很多國家忽視國際原則和程序,特別是一些科技方面的能力。

 

四、美國經濟的衰退

過去美國之所以能維持其霸權地位,主要是由於其國力強大,使其能够在全球進行軍事部署,但疫情結束後,如今美國學者對該國未來經濟都感到憂慮。今年美國經濟發展呈下滑趨勢,從今年三月到第二季,美國經濟大跌12%,根據預測今年美國全年GDP將會下降40%,這是自一九二九年的「經濟大蕭條」以來最暗淡的時期,美國失業率將攀升到15%。在疫情期間,美國對國內的經濟救助,已達到空前的3.7兆美元,華府企圖用這種方式挽救其下滑的經濟,不過世界銀行預測,儘管美國用這種方式挽救,但美國經濟仍將下降5%,美國的國債將上升10%,因此美國經濟負債,恐怕全部將交由下一代承接了。

美國經濟是否會影響其全球軍事部署,疫情之前美國左、右兩派均試圖說服總統和政府必須撙節軍事支出,並增加國內發展經費,特別是發展美國國內的基礎建設。川普總統在上任之初,也確實在推動阿富汗和中東的撤軍,以及試圖說服歐盟和北約國家增加軍費開支,但事與願違,他的理想與現實畢竟相距太遠。根據摩根大通銀行之分析美國至少得花110億美元來處理疫情,但Mckinsey公司之分析,則認為恐怕要190億美元才行,但美國軍事預算卻要花掉7千多億美元,這對美國經濟無疑是一沉重壓力。因為美國正面對中國軍事崛起的巨大威脅,同時美國還得保護其在亞洲的切身利益,如果減少國防經費很可能影響其在世界的領導地位。

美國軍事地位除須面對外在的挑戰外,在國內更要面對更多的社會不公問題。在疫情期間,美國的社會不公情勢似乎更趨嚴峻。根據PEW諮詢統計公司之調查顯示,美國80%的家庭,掌握國家48%的稅收,所以G7國家之最大威脅,為美國黑白家庭的貧富差距和社會不公。美國著名經濟學家蘇默斯(Lawence Summers)認為,美國的貧富差距是其經濟發展持續停滯的主要原因,舊金山聯邦儲備銀行的一項研究報告與蘇默斯的看法不謀而合,認為此次疫情的負面效果,未來40年內將陸續顯現,而且必將影響到美國的外交政策、國際地位,甚至整個世界。

美國在國際上的影響力,除軍事和經濟之外,其軟實力也不容小覷。過去美國不僅非常富有,而且在制度上也是採取科學管理的國家,因此才能成為民主國家的領頭羊,但現在這個國家卻分裂成兩塊,美國政治和經濟發展的前景非常暗淡,美國總統的思維毫無突破性,然而川普的競爭對手似乎也未得到民主黨內的普遍支持。美國首次出現討論是否要改變選舉日期,以及實施遠距離投票的可能性,然而這些舉措很可能會引發對手競選不公指責的藉口,更有損美國作為世界民主集團領頭羊的聲望。

 

五、美中競爭的白熱化

在美國面對疫情引發許多問題之同時,華府仍堅持與中國展開對世界影響力的競爭。近年美國國力因疫情影響而急速弱化,但與快速崛起的中國之間的的競爭,恐仍將無法避免,問題是這場競爭是否會惡化到雙方的敵對衝突或兵戎相見。從中、長期來看,中國在新科技方面的發展,使其實力不斷增強,確實對西方構成極大壓力。

疫情發生前,美中貿易談判剛出現一點初步改善的跡象,但疫情爆發後,由於雙方的相互指責,並威脅將採取進一步的制裁,致使雙方稍早談判的一點成就,立刻化為烏有。從客觀而言,華府似將中美間的一些問題刻意將其意識形態化。在二0二0年慕尼黑會議上,美國國務卿與國防部長就雙雙指責中共是世界上最大的威脅,這是美國官方高層首次將兩國衝突,變為長期政策性計劃,因為華府不只希望遏制中國的發展,更想從政治、資訊、貿易各領域全面封殺中國。

目前美中衝突最激烈的熱點是在亞太地區,華府一再指責中國進行擴張行為,但北京也反唇相譏認為美國企圖將中國的力量侷限在第一島鏈之內,中國完全無法接受美國的這種立場。中國不僅在南海與美國對峙,而且加強對台灣的施壓,美國會參院推動「台灣地位資格法案」遭到北京的強烈反對。今年四月美國民意調查顯示,2/3美國人民將中國視為敵對國家,此一數字較3年前增加20%。此外,美中雙方更相互指責對方使用生化武器,用新冠病毒攻擊對手,並造成世界疫情蔓延,美國指責該病毒來自武漢病毒研究中心,但中國卻認為這項病毒是參與軍事競賽的美軍從境外偷帶入境。

美中兩國長期累積大量的矛盾,華府原本希望北京能參與由其領導,並由其制定的義務和規則之國際體系,未料美國的計畫已告失敗。對於中國已參與的國際規則和機制,美國出現兩種強烈的感受,第一,中國希望建立一個符合其本身條件的國際體系,此體系核心是中國式的「威權」而非西方式的「民主」。第二,中國已成為世界成品和半成品的製造工廠,甚至連美國的國防企業都無法擺脫與中國的合作。

 

六、美中的戰略調整

川普總統的前國家安全顧問麥克馬斯特(H.R. McMaster),今年四月廿五日在「大西洋月刊」公佈一份資料,描述二0一七年十月,川普訪問北京與中國總理李克強的對話。李克強表示,中國已發展出強大的高科技,不再需要美國的協助,對美國的貿易不公和經濟制裁表示不滿;並讓美方知道未來兩國合作,僅限於農業和能源,中國將靠本身的力量,生產現代工業產品和消費品。

由麥克馬斯特為代表的一群美國政治菁英認為,以中共立場而言,現在正是改變國際秩序的關鍵時刻,未來中國將面臨很多問題包括中共計劃經濟的管理、人口老化問題、青年人不滿現狀等。不過儘管疫情蔓延,中國經濟出現很多問題,但由於中國上下的努力,協調國家各種企業、科技、軍事,終能順利度過此一艱難時刻,中國朝野上下通力合作的表現,對美國和西方自然造成極大震撼。

不過近年中國的一些行動和政策,也引起美國和國際社會的極大關注,如中國在西藏對喇嘛的鎮壓,對國內基督和天主教的限制,對香港佔中行動壓制,在新疆設立維吾爾集中營,特別是最近對台灣的種種施壓。此外,中國實施所謂「社會誠信體系」(Social Credit System)監控人民的思想,只有忠誠的人民才能享受各種社會福利,自然引起美國和西方的關切,並成為西方對中國攻擊的軟肋。

未來中國對外關係最重要的政策為「一路一帶」、「中國製造二0二五」,以及「軍民合作」等項目,而「一路一帶」更是中國一項超級基礎建設計劃,中國將投資1兆美元,聯接印太和東、西歐國家,不過中國投資還包括一些不透明的合作協議。根據二0一六年的資料顯示,接受「一路一帶」投資的共有68國,其中23國正面臨高信用風險,其中有8國包括巴基斯坦、蒙古、寮國、吉布提、馬爾地夫、塔吉克、吉爾吉斯和黑山共和國,事實上已無法繼續償債,因此才有二0一七年斯利蘭卡只得將該國的漢班托塔港交由中國使用99年的情形。對於過去曾生活在蘇聯時代的人們而言,中國這種建設偉大社會主義戰略並不陌生,但對於與中國競爭並站在對立面的國家而言,則是一種生存的威脅,就像冷戰時代的蘇聯,自必先去之而後快。

 

七、俄中關係之未來

在疫情蔓延期間對俄中關係發展亦有相當影響,目前俄中高層雖已建立了非常緊密的互信關係,不過兩國菁英階層之間仍有相當的疑慮存在。從中、長期而言,俄羅斯在國際權力平衡中,除與中國發展密切的合作關係外,並無其他選擇。二0一九年俄中貿易超過1000億美元,然而較俄羅斯與歐盟之貿易仍少2倍,但俄中貿易較前3年成長3倍,占俄羅斯對外貿易總額17%,而且仍在繼續成長。

至於俄中在軍事安全方面的合作更為密切,甚至可視為已達到軍事同盟的層級,由俄羅斯之邀請解放軍參加俄軍最大規模的軍事演習,充分顯示兩國在法律上雖無軍事同盟之名,但卻有軍事同盟之實,特別是由最近俄羅斯協助中國建立反導預警系統之事實即可見一斑。

近期在疫情蔓延及國際油價暴跌之際,俄羅斯不僅積極對外拓展新關係,同時並加強過去舊關係的維護。俄對外貿易以能源出口為主,惟俄國內各種需求因疫情影響而大幅衰退。二0二0年俄羅斯GDP減少5%至8%,本年第一季俄家庭收入減少3%至4%。在美國和歐盟對俄羅斯繼續進行經濟制裁之際,中國卻是俄羅斯唯一的出口市場,雖然中國也受疫情影響,但目前已有恢復的跡象。此外,中國對俄羅斯石油和天然氣的需求持續成長,在疫情情勢最高點時,普丁更與俄氣公司(Газпром)總裁米勒(Алексей Меллер)高調討論俄中「西伯利亞力量二號」(Сила Сибири II)瓦斯管修建的可能性。按:聯接俄遠東與中國東部地區的天然氣管道「西伯利亞力量一號」,已於二0一九年十二月二日正式通氣。

俄羅斯一向自國外進口高科技產品,但在西方經濟制裁的情況下,中國已取代西方向俄羅斯出口科技產品,不過由於中國科技水平並不理想,因而經常受到俄方抱怨,但中國在人臉辨識技術、監控技術方面獨步全球,俄羅斯對中國在這方面的技術興趣極大,雙方並已開始合作。雖然俄政府一再表示,兩國關係建立在平等合作基礎上,但以俄羅斯目前情況而言,莫斯科只能扮演「小弟」的角色,當然俄羅斯必須接受,或考慮用另一種方式來調整其戰略地位。

 

八、未來的世界變局:

在新冠疫情結束後,世界秩序的變化,只有幾種可能情況:
(一)    全球變為兩極世界,一個是由美國所領導的所謂「民主世界」,以及另一個由中國所領導的「威權世界」,全球發展也將成為這兩種不同制度的競賽。

(二)    國際社會在疫情結束後,能順利解決疫情所造成國際間的各種矛盾,並重新恢復既存的國際秩序,但也不能忽視國際機構改革之必要。

(三)    疫情結束後,世界情勢可能會有一段不穩定的時期,由於主要的國際條約、國際規範的失效、失敗和改變,如聯合國面臨破裂,世界仍有許多主權和區域聯盟的問題存在。

此外,根據法國總統馬克宏的說法,世界格局其實還有第四種變局的可能性,也就是第三極世界的出現,但這種可能仍屬於西方民主和中國威權兩種對立體系的競賽。

 

九、結語

後疫情時代的世界格局將發生巨變,不僅美國和歐盟受到衝擊,甚至包括聯合國等國際組織都將面對巨大壓力。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冷戰結束以來,由美國領導的單極世界已開始解體,因為美國已無法承擔世界獨霸地位,正如川普總統最近在西點軍校畢業典禮所言,「未來美國將不再扮演世界警察的角色。」華府目前已將中國列為「頭號敵人」,但也未放鬆對俄羅斯的施壓,然而美國這種同時對抗俄中兩強的戰略卻未得到歐盟的支持,德國總理梅克爾夫人之拒絕出席在華府舉行的G7峰會,以及歐盟外長不願為「聯美抗中」背書,並堅持走「第三條路」的政策,就充分顯示後疫情時代的國際格局已開始在轉變。

今年美國經濟呈現全面下滑的趨勢,世界銀行認為,儘管川普政府提供大量資金進行挽救,不過美國經濟仍然下降5%,摩根大通銀行則認為美國還需花費110億美元來處理疫情。但為維護美國全球霸權地位,川普仍不得不增加軍費達7千多億美元之譜,這對美國自然是一沉重的壓力,面對疫情蔓延和國內衝突情勢升高,已嚴重影響到川普十一月之選情,這或許就是華府主動要求與北京在夏威夷舉行會談的主要原因之一。近年中國的一些政策和行為雖引起美國和西方的關注,但這次中國朝野上下通力合作對抗疫情之表現卻令各國震撼。在俄中關係發展上,疫情期間兩國在能源和科技合作方面均能取得巨大進展,儘管雙方仍有疑慮存在,但從中、長期權力平衡而言,俄羅斯除與中國發展合作外,並無其他選擇。


注釋:
1 尤爾根士(1952-)畢業於莫斯科國立大學經濟系,並獲該校經濟學博士學位(1999),曾先後擔任莫斯科高等經濟學院教授、巴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官員(1980-85)、俄羅斯非政府組織外交國防委員會委員(1992)等職。目前是俄羅斯「現代發展研究所」所長,該所為俄政府重要智庫,由俄前總統梅德維傑夫負責主持,與政府關係密切。尤氏經常在俄各大媒體發表有關國際問題重要評論,為俄羅斯當代國際問題重要學者。

2 Игорь Юргенс, Каким будет мир после пандемии:сценарии и действующие лица. 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 03.06.2020

3 威斯特伐利亞體系是1648年歐洲結束30年宗教戰爭(1618-1648)後的一場大規模國際會議。在會議中,否定宗教對各國內政的控制,即所謂”宗教歸宗教、政治歸政治”。各國無論幅員大小、人口多寡,都有其領土、範圍內的最高權力,即主權。而主權國家一律平等(國際會議中,一國一票,每票等值)。這是現代國際關係和外交史的濫觴。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