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昌

淡江大學歐洲研究所副教授
中華國土安全研究協會副秘書長
2020-05-20

2019年3月底,受到美國支持的敘利亞民主力量(SDF)攻佔敘利亞東部小城巴古斯(Al-Baghouz),完成全面收復伊斯蘭國(IS)佔領地的任務,IS也因此自己宣佈「哈里發已經結束」;同(2019)年10月底,IS領導人巴格達迪(Abu Bakr al-Baghdadi)遭美國特種部隊突襲自殺身亡後,IS建立哈里發國度的夢想正式破滅。然而,無論是失去領土還是領導人,都未能徹底阻止IS意識形態的續存,或阻斷IS的組織運作。根據華盛頓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CSIS)的評估,當前仍約有20,000至25,000的IS聖戰士在敘利亞和伊拉克繼續戰鬥;除此之外,近期中東、非洲與亞洲地區仍陸續爆發IS攻擊事件;由此可見,IS的威脅仍然存在。而值得觀察的是,在新冠病毒(Corona Virus)肆虐全球的環境下,IS如何看待這場病毒災難?IS如何利用零接觸的網路宣傳來因應新冠疫情?IS未來的威脅能量會因新冠疫情而減弱嗎?本文將對此進行剖析。

 

一、IS「去中央化」的媒體宣傳

悉知,IS是一個相當重視網路宣傳的恐怖組織。IS不僅利用網路宣傳來吸引支持者參與建設哈里發國,而且也利用網宣來擴張全球影響力。然而,當2019年IS總部被瓦解後,IS便推出「去中央化」媒體策略,除了靈活運用IS在亞非歐35個「IS省」(IS Province)的親IS媒體繼續傳播IS意識形態與招募新血外,還積極研發自己的App,企圖利用App的便利性與滲透性躲避各國情報單位的追查,讓IS的意識形態能夠在虛擬世界中繼續維持一定的聲量與影響力。

值得一提的是,IS的官媒「納巴週刊」(Al-Naba)。Al-Naba可說是IS的喉舌,它積極扮演意識形態宣傳與聯繫全球IS聖戰士的角色。Al-Naba的報導內容包括宗教文章、社論、全球新聞、照片、視頻、最高領導人演說、以及IS的運作概況等。除此之外,IS常常利用Al-Naba宣傳IS恐攻行動的結果,或者發佈即將展開某項恐攻的預告,或者宣佈要為某項恐攻負責等。例如:2018年12月11日法國史特拉斯堡聖誕市場恐攻事件,兇嫌契克特(Cherif Chekatt)遭警方擊斃後,IS立刻在Al-Naba上宣稱契克特是「IS士兵」(A Soldier of the Islamic State)。同樣地,當伊朗革命衛隊指揮官蘇萊曼尼(Qasem Soleimani)於2020年1月3日在伊拉克國際機場被美國以無人機攻擊身亡時,Al-Naba立即發文感謝美國替IS除掉一個什葉派軍頭,同時也以慶賀式的筆調將蘇萊曼尼的死形容為「一樁真神阿拉支持伊斯蘭國的實際行動」。

很明顯地,IS企圖利用媒體傳播的方式狂刷IS的存在感,讓IS支持者瞭解IS最新的全球攻擊行動,並向「IS省」與IS支持組織傳遞IS訊息,藉此以深化組織聯繫與活化組織戰力。

 

二、IS「新冠病毒是真主對異教徒的懲罰」

IS對新冠病毒危機也投以高度關注。基本上,IS認為新冠病毒是「真主對異教徒的懲罰」。不過,隨著疫情地緣位置的轉變,Al-Naba的報導用詞也跟著改變:例如:在疫情爆發初期,Al-Naba稱這場病毒是「對共產主義中國的神聖懲罰」;當伊朗確診案件激增時,Al-Naba則批評「這種傳染病是真主對什葉派穆斯林偶像崇拜的懲罰」;而當歐洲疫情大爆發之際,Al-Naba則又形容「新冠病毒是十字軍國家的報應」,並呼籲IS聖戰士不要前往歐洲重災區,同時鼓勵居住在歐洲的IS聖戰士乘機進行攻擊。2020年3月19日Al-Naba用「十字軍的最慘夢魘」為標題,大讚新冠病毒正在迫害「多神教徒」的生活,以及癱瘓西方「十字軍」國家;而IS支持者不僅有責任保護自己和親人免受新冠病毒的危害,同時也要遵守以下四項指示:
(一)    禁止釋放監獄中的穆斯林俘虜;
(二)    不得憐憫「異教徒」和「叛教者」,而且要攻擊和削弱他們;
(三)    新冠病毒將削弱西方打擊IS的能力,IS支持者應感慶幸;
(四)    避免遭到真主懲罰的最佳方式就是服從他;而最受真主愛戴的行為
就是「聖戰」。

上述的激進言論,可說是IS面對新冠疫情的基本態度。然而,必須特別一提的是, Al-Naba週刊在近期大幅增加英語內容的比例,使該週刊的國際點閱率劇增;在擴大國際化的策略下,IS的國際能見度與影響力也隨之擴大。譬如說,奈及利亞博科聖地(Boko Haram)領導人響應Al-Naba的四項指示,公開表示「新冠病毒是對反伊斯蘭教義份子的懲罰」;印尼的IS支持者也大肆宣傳「新冠病毒是西方謀殺害巴格達迪的報應」; 菲律賓的親IS網站也宣稱「將攻擊配合菲律賓政府防疫命令的穆斯林」。從這些非洲和亞洲IS支持者的言論中,讓我們深深感受到Al-Naba的宣傳威力不容小覷,而新冠病毒也意外地成為IS與其支持者的聯繫點,西方國家的IS威脅會不會因新冠病毒而加大,值得觀察。

 

三、IS因應新冠病毒的兩條路線

賽德情報集團(SITE Intelligence Group)表示「IS目前在十幾個社群媒體上相當活躍,儘管其宣傳效果難以量化,但新冠疫情確實有利IS招募新血」。賽德情報集團之「有利IS招募新血」的論調,並非沒有道理,因為,受到新冠疫情的影響,疫情嚴重國家幾乎全面施行限制措施,要求民眾禁足在家或減少社交活動,因而造成上網比率爆增,導致接觸IS資訊的比率增加,而有利於IS意識形態的傳播,以及吸收新的新成員。至於如何因應新冠疫情,基本上,IS對其支持者提出兩種路線選擇:

第一,呼籲IS聖戰士勿前往歐洲重災區:
在新冠疫情當下,恐怖組織也加強保護自己,並且設法保護其控制區域內的人民。舉例而言,黎巴嫩的真主黨(Hezbollah)就動員了1,500醫生、3,000護士、20,000多社工對抗新冠病毒;阿富汗的塔利班(Taliban)則製作防疫宣傳影帶,並安排塔利班戰士發放口罩和肥皂;利比亞的反抗軍則頒佈宵禁令,從早上6點到晚上6點須待在家裡禁止外出;而控制加薩走廊的哈瑪斯(Hamas)則興建兩座大型方倉醫院來隔離感染病患。至於,目前已經沒有實際佔領地的IS,則在Al-Naba上宣導防疫措施,並呼籲IS聖戰士不要前往歐洲,以免遭到感染、染疫死亡、進而影響IS的聖戰能量。

第二,號召IS支持者利用各國封城期間展開攻擊:
正當各國積極防疫之際,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Antonio Guterres)曾經鄭重呼籲「新冠疫情是人類共同敵人,恐怖組織應全球停火,以全力對抗病毒」。不過,這項「停火說」卻沒有獲得IS正面回應;相反地,IS激進份子卻認為「新冠疫情是發動攻擊的大好時機」。而這種攻擊論調早就出現在Al-Naba週報上:2020年3月Al-Naba便使用鼓動式的文字「鼓吹支持者不要憐憫西方,應趁此疫情發動攻擊、推動全球戰爭。特別是,當西方各國忙得焦頭爛額時,IS更應把握機會將其優勢盡情發揮」。而IS「攻擊說」的立論基礎有二: 

(一)新冠疫情製造國內安全漏洞:
許多專家警告「IS聖戰士可能會利用這場公衛危機攻擊疫情嚴重國家,各國不宜掉以輕心」。因為,當西方國家深陷新冠危機時,主政者的心思大都放在防疫上;而且為了控制疫情,每個國家都搬出一道道限制措施,不准出門、不准群聚;人與人的接觸少了,個人與政府機構的接觸也少了,整個西方社會呈現出史無前例的聯繫脫節現象,對恐怖份子來說,這是巨大的安全破口,更方便IS等恐怖組織遂行攻擊行動。

(二)新冠疫情中斷國際反恐合作:
自從西方國家於2019年底結束長達5年的「反IS空襲行動」後,打擊IS的力道就逐漸弱化,例如:美國大規模撤離駐紮在敘利亞的美國大兵、英法德則無心介入敘利亞北方的軍事衝突、就連打擊IS最有辦法的庫德族部隊也幾乎封起槍桿當起看管IS囚犯的獄卒。現在又碰上新冠疫情,美國、英國、法國、德國、義大利、西班牙、土耳其等國家都忙著防疫,當這些反IS核心國家因防疫而無暇他顧時,就等於宣佈國際反恐聯盟的瓦解,在這種情況下,IS激進份子的「攻擊論」當然因運而生,而且頗有勝算。

 

四、IS在封城期間的恐攻行動

2020年4月IS在伊拉克的恐攻行動算是利用新冠疫情發動恐攻的最佳事證。悉知,伊拉克是一個聯邦制國家,在新冠疫情爆發後,伊拉克聯邦政府即與地方政府商討因應對策,最後達成全國統一封城的共識,原本宣佈封城到3月31日,但因為疫情仍然嚴重的關係延長到4月(不過為了方便民眾準備齋戒月/Ramadan物資,因此伊拉克政府宣佈4月22日到5月22日齋戒月期間局部放寬封城限制措施)。而在4月封城期間,IS就成功發動以下四起重大恐攻行動:
-    4月7日IS在Kolajo 殺死兩名庫德族戰士;
-    4月9日IS在Tuz Khurmatu軍用機場附近殺死兩名Hashd al-Shaabi戰士;
-    4月12日IS在Hawija管制哨殺死一名伊拉克聯邦警察;
-    4月20日IS在Diyala殺害3名伊拉克士兵。

賽德情報集團更表示「2020年4月15日至4月21日封城期間,IS在伊拉克總共發動34起大小恐怖攻擊。」而這些攻擊地點有三個共通點:一、都位在伊拉克東北方;二、都有豐富的油藏;三、都是政局不穩定的區域。由此可見,IS是很想儘速恢復幼發拉底河兩岸的聯絡網,以恢復IS在當地的組織行動力。此外,這些攻擊事件也反映了:伊拉克與庫德族安全部隊已經被IS鎖定為攻擊目標,而且IS在伊拉克的活動力與攻擊能量也確實逐漸增加。然而,更令人擔心的是,目前IS已在敘利亞的巴迪亞沙漠和緊鄰伊拉克的的賈茲拉省(Jazira)建立新據點,一邊囤積武器,一邊對當地安全部隊進行游擊式襲擊。準此以觀,IS要在敘利亞與伊拉克東山再起的說法並非空穴來風,各界應該提高警覺。

除了伊拉克和敘利亞之外,IS聖戰士也利用新冠疫情攻擊非洲與亞洲動亂國家,例如奈及利亞、莫三比克、菲律賓、馬爾地夫等國家:首先,奈及利亞博科聖地(Boko Haram)以「IS西非省」(Islamic State West Africa Province; ISWAP)的名義在2020年4月19日殺害47位北部村民。其次,2020年4月24日莫三比克IS聖戰士在石油產區帝卡多(Cabo Delgado)屠殺52位村民,莫三比克政府首次承認IS已經活躍於該國。再者,2020年4月17日IS聖戰士在菲律賓蘇祿省射殺11名軍人,使追蹤2019年1月教堂恐攻幕後指使者的行動受到影響。最後,2020年4月15日馬爾地夫Mahibadhoo港口發生船舶縱火案,燒毀5艘船舶,IS透過Al-Naba宣稱犯案。

 

五、IS未來發展動向

很明顯地,自新冠疫情爆發後,IS便趁著新冠疫情所製造的政治不穩定性,在亞非地區擴張勢力。賽德情報集團表示「新冠疫情期間,IS除了在伊拉克、菲律賓、馬爾地夫等地發動攻擊外,還在網路上積極呼籲攻擊西方」。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強調「新冠病毒擴散後,民眾居家上網時間增加,因此IS乃加強網宣、散佈仇恨、吸收年輕新血」。然而,未來IS的發展動向實取決於以下三點:

第一,新冠疫情的後續發展:如果新冠疫情能夠迅速、有效地被控制下來,那麼各國政府就能夠加強打擊IS;相反地,如果新冠疫情長期拖延,且無有效解決辦法,那麼IS趁新冠疫情坐大的可能性就大為提升。因此,對抗新冠疫情不僅是一場「病毒戰爭」,而且也是一場「反恐戰爭」。國際社會應該重視病毒與恐怖主義的連動性,儘早結束這場新冠病毒危機。

第二,西方反IS聯盟能否重振旗鼓:美國川普驟然從敘利亞撤軍是瓦解西方反IS聯盟的主因,若川普繼續袖手旁觀不顧庫德族的安危,或者不與歐洲國家重新商討打擊IS新策略的話,那麼IS就有絕佳的機會壯大自己的勢力而可望再度席捲敘利亞與伊拉克,危害中東安全與國際安全。

第三,整合「IS省」能否成功:自從IS喪失在敘利亞和伊拉克的領土後,整個IS指揮中心就被摧毀。之後,雖然有許多忠誠幹部或聖戰士繼續在北非、阿拉伯半島、西亞、南亞與東南亞擴張勢力,但若能有效整合「IS省」,那麼就更能夠發揮IS組織戰力,讓IS能夠迅速恢復元氣,重新扮演影響中東與全球安全的角色。

誠然,在「防疫優先,反恐次之」的政策方針下,各國的反恐成效是受到很大影響。是故,為了防止IS東山再起,各國應在防疫之餘,兼顧反恐。除此之外,國際社會應立刻重整反IS聯盟,並加派人力、物力協助亞非國家(例如:敘利亞、伊拉克、阿富汗、葉門、菲律賓、奈及利亞、馬利、利比亞、索馬利亞等)打擊IS,如此才能抑制IS的發展,減少IS對國際社會的安全威脅。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