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紹成

國立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研究員
2021-02-08

在2020年底,中國與歐盟終於原則上談成了(concluded in principle)「歐盟與中國全面投資協定」(EU-China Comprehensive Agreement on Investment, CAI),尤其在新冠疫情期間,對於中國、歐盟甚至全世界經貿與政治方面的助益甚大。

但近年來由於大陸的崛起,讓歐美國家感到憂懼,歐盟與大陸的戰略關係趨於惡化,再加上川普總統反中政策的推波助瀾,以及各該歐洲國家也意識到印太地區的重要性,因而紛紛派遣軍艦來到此遙遠的海域來巡航,其利益與手法各有異同,這對於印太地區的情勢也有相當的影響。茲先從歐盟整體對中政策的變化切入,以便有一個整體的觀察,再依照各國參與的先後順序來加以分析。

 

歐盟

早在2003年美國攻打伊拉克時,德、法兩國積極反對,因而導致歐盟與中國建立了「全面性戰略夥伴關係」,之後中歐關係大致平穩。但在2019年3月,歐盟發布一份《歐盟-中國戰略展望》(EU-China Strategic Outlook),將中國定位為經濟競爭者與治理的體制性對手,中歐關係變質。

雖然在2019年,中歐貿易總額高達7,051億美元,創歷史新高,而中方貿易順差為1,519.2億美元。但從2010年開始,歐洲企業就不斷抱怨中方市場的強迫技轉等不公平競爭作為,再加上中國近幾年在歐洲所推行的「16+1」合作機制,造成歐盟的分化也引起怨聲,而中方所推的「一帶一路」計畫,既沒知會歐盟本部,其計畫過程與執行又高度不透明,且歐盟整合計畫中也已經有泛歐洲路網(Trans-European Network,TEN)的基礎建設項目,因而形成對沖與競爭態勢,再加上由「16+1」與「一帶一路」所帶來的所謂「數位治理模式」,加強對於當地人民的監控,也為西方國家所排斥,但卻為東歐國家所接受。

還有,南海的主權問題與習近平除去任期制,導致歐盟不再對大陸的改革抱有幻想,再加上日益加深的中俄軍事合作,使得中國勢力已延伸到地中海與波羅的海。尤有甚者,除2018年12月中方公佈的《中國對歐盟政策文件》提到,「歐方應明確反對任何形式的『台灣獨立』,支持中國和平統一大業,慎重處理涉台問題」之外,還於2019年初提出對台的「一國兩制統一方案」,以至於歐盟於當年一月底首度提出關於兩岸關係的公開討論,並支持台灣的民主價值,乃歐盟的反擊。

更進一步,當時由於中方要積極應對川普的貿易戰,因而推遲了與歐盟的雙邊投資協定談判還,又同時反對歐盟先與台灣簽訂相關協定。而5G的使用也是問題,與美國已清洗的態度處理華為5G的方式不同,歐洲國家只願意處理5G所產生的問題,而非連根拔起,這自然也使得中歐之間的關係受損。最後,自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以來,一些歐方人士認定北京處置不當而使疫情全球蔓延,導致中歐關係趨於惡化。

因新冠疫情影響,歐美先進國家受創甚深,2020年預估經濟負成長均達5-8%,相對的大陸卻有2.3%的正成長,引起歐盟高度的重視,因而加緊腳步,終於在2020年底,中歐雙方完成「全面投資協定」的談判。但就在即將簽約的前幾天,拜登陣營發話,希望歐方放慢速度,因而導致上述協定並未簽成而只是談判完成,可見美歐中三方博弈以及美國的影響力。

12月初,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公布「北約2030」改革報告,指出必須更加努力地思考如何應對中國及其軍事崛起,尤其中國在北極和非洲的活動,以及它對歐洲基礎設施的大量投資,因而北約必須適應。儘管北約沒有宣布中國為對手,但會考慮把中國納入北約的官方總體戰略文件《聯盟戰略概念》,可見歐方對於大陸的預防心態。

再整體觀察法、英、德三國的情況,英國脫歐已定案且受傷甚深,目前還處於盤整期;德國梅克爾總理也已宣布,將在2021年下半年退休,結束其16年來的執政與歐洲支撐的地位,未來接班人可能是基督教民主聯盟(CDU)新選出的黨魁,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州長拉舍特(Armin Laschet),但能力不明。因而只剩下法國的角色日益吃重,尤其在英國脫歐之後,法國是歐盟27國中唯一聯合國安理會的常任理事國,況且馬克洪總統年輕力壯,國內在野黨又分崩離析,因而發展空間甚大。

 

法國

由於法國在印度洋(歐羅巴島等)與南太平洋(辛克里多尼亞島等)還有領土,人口也超過二十萬,因而還擁有九百萬平方公里的專屬經濟區,乃世界第二大的經濟水域,且法國在印太區域有超過六千名駐軍,而中南半島也曾是法國的殖民地,法國也相當關注印太地區的情勢。

因而早在2013年發佈的《國防與安全戰略白皮書》(White Paper on Defense and National Security, 2013)中,就曾提到亞洲─太平洋區域對法國國家安全與戰略的重要性。隨者美日兩國所推出的印太戰略的構想,法國也在2019年更進一步發表《印太區域的法國與安全》(France and Security in the Indo-Pacific)的策略報告,可說是直接關注印太戰略,同時又可與美國相互呼應,其中法國更與日本、印度、美國以及澳紐等國也在印太地區進行軍事對話。

因而,自2015年以來,法國唯一航母戰鬥群戴高樂號,也就曾持續在印太尤其南海地區海域巡弋,此外還有巡航艦甚至穿越台灣海峽,艦上還載有亞、歐、非以及美國等國的見習軍官與陸戰隊官兵,以壯聲勢並提升其安全係數,這已經超越法國一國的角色,甚至以衍伸到歐盟與北約的任務參與。

2019年四月,法國一艘軍艦葡月號(FS Vendemiaire)經過台灣海峽,但受到中方以經過中國內海為由的抗議。而法方認為,台海乃國際水域,法國每年都會有軍艦經過,只是沒有向外透露,未來也還會持續進行巡航的行動。10月中旬,法國首度指派駐澳洲大使為任首「印太大使」,打造以法國、印度、澳洲為骨幹的「印太地區軸線」,象徵對中國的戰略升級,試圖以多極化平衡美中的角力。

 

英國

傳統上,英國在印太地區也有相當多的殖民,從印度到馬來西亞直至香港,地域十分廣闊。尤其近來香港並不平靜,自然引發英國政府的關心。2016年國際仲裁法庭南海仲裁出爐,直指北京在南海海域大部分的海權主張「完全非法」,尤其近來美國國務卿龐畢歐才聲明,美中正式針對南海問題攤牌,與美國長期維持特殊關係的英國,也預計將在2021年1月派出最新服役最先進的的伊麗莎白女王號航空母艦(HMS Queen Elizabeth)前往南海,其規模加上所有噴射機與直升機後編制約多達1600人,也將是該航母首次遠航,更會和美國、日本、加拿大或澳洲等盟友展開共同軍事演練,可以提供海防艦或潛水艇等力量以完成艦隊,恐加劇南海緊張情勢。

進而,香港通過港區《國安法》,允許北京當局以內地國安法律起訴並審判香港人,形同破壞「一國兩制」,導致英國首相強森(Boris Johnson)宣布,向擁有英國國民(海外)護照(BNO)的香港人放寬移民權利,自然引起中英兩國不悅。這對剛脫歐的英國不利,若與中國展開貿易戰,將重創英國經濟成長,導致通膨加速、升息等問題。

但早在1971年,英國就與澳洲、紐西蘭、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國,共同組成軍事安全組織「五國聯防」(Five Powers),主要是在馬來西亞或新加坡面臨軍事攻擊時提供協助,這也將是英國在東南亞的一個重要軍事安全合作平台,可見英國對此地區的關注。雖然如此,若要將戰艦派到如此遙遠的地方,軍事與後勤支援必然會受到限制。

 

德國

由於德國在1871年才統一,當是世界的殖民地都被英法等國佔據。再加上一戰失敗之後,德國所有殖民地都被戰勝國攫取,其中也包括在大陸的膠州灣。因而與英法兩國相較,德國與亞洲的關係早已被清洗,但因「德國製造」的品質優良,故也能在此遙遠的地區占據一席地位。最近德國也有意派遣護衛艦來到印太地區,已超越其以往對於該地區的傳統立場。但因二戰罪行之故,德國對外安全政策一向保守,如今也將參與如此遙遠的印太地區事務,對當地情勢的影響有多大?

迄今為止,德國是中國在歐洲最重要的貿易夥伴。2019年的雙邊貿易額約為2060億歐元,德國對中國的出口額為960億歐元,中國對德國的出口額為1100億歐元,這使得中國在荷蘭和美國之前,成為德國最重要的貿易夥伴。在梅克爾總理15年多的執政期間,她訪問大陸12次,可見雙方關係之緊密。

隨著大陸經濟和軍事實力的日益增強,不少歐方人士認為,這已影響全球範圍的地緣政治力量平衡,其中尤以中方在南海地區建造人工島為甚。2019年9月初,繼法國之後,德國政府也發表了戰略文件「印度太平洋指南」(Indo-Pazifik-Leitlinien),其標題是:「德國-歐洲-亞洲:共同塑造21世紀」(DEUTSCHLAND – EUROPA – ASIEN : DAS 21. JAHRHUNDERT GEMEINSAM GESTALTEN),更可以看出德國政府的意向,並強調印太地區未來的國際秩序將比其他任何地方都重要,還宣布該地區已成為德國外交政策的優先重點。

但由於德國缺乏足夠的硬實力,在遙遠的印太地區,德國聯邦國防軍的軍事作用必然有限,並且德方還缺乏在該地區進行干預的意願,因而向印太地區派艦,這只是對美國的象徵性支持。故在印太區域的軍事培訓合作,與參加演習和港口訪問的可能性較大,目前德國海軍部隊並不準備進入南海。

 

小結

綜上所述,由於大陸是歐洲的戰略合作夥伴與競爭對手,又是專制體制和銷售市場,導致中歐關係如此復雜。但因歐盟各國對於大陸市場的高度依賴性,況且歐洲整體經濟情勢因新冠疫情而陷入低迷,但中國的經濟快速復甦,這對於歐方而言正如大旱之望雲霓,自然有意繼續與大陸維持友好關係。

至今為止,每年有十萬多艘船經過南海,但沒有一艘受到阻礙與威脅。可見,近年來由美國領頭,一些域外國家紛紛派艦來到南海,確實挑釁意味十足,在英法兩國都積極參與行動之後,德國跟進的意象卻顯示扈從與應景效應,亦可見歐方三國經貿與安全問題分開處理的模式。但因南海距離歐洲遙遠,區域又極為遼闊,歐方可能發揮的作用還將相當有限。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