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誠

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研究員
2020-12-01


 

美國《紐約時報》2020年11月24日刊登了中共前外交部副部長傅瑩的文章,題為「中美之間共建合作性競爭關係是可能的」(Cooperative Competition Is Possible Between China and the U.S.) (以下簡稱「傅文」)。雖然《紐約時報》社論版執行主編Kathleen Kingsbury說明了為何刊登傅瑩文章,認為傅瑩是中共政府中重要的「溫和派女性」,其立論超越了中共官方陳腔濫調的宣傳,提出了中共今後與拜登政府合作的條件,因而值得刊登。但是在細讀全文之後,傅文十足是一篇含情脈脈的偽善之作。全文軟語綿綿、誠意滿滿,實則善意中埋伏著一廂情願的偏見,立論中暗藏著「以我為主」的幻想,相較於中共制式的「大外宣」,看似不同,實無差異。換言之,傅文只是變裝換臉,擺出一副溫良面孔,試圖在中美對抗中扭轉中國的劣勢。

 

 

中國溫和派的偽善之作

傅文提出了中美關係許多的期待與願景,諸如雙方展開戰略對話、建立危機管控機制、雙方進行坦誠交流和培養信任、並在多邊機制下進行全球合作。這些理想和願望當然值得稱許,無人不表樂觀其成。問題就在於,中國是否從己身做起?還是只是嘴上說說,行為上卻「寬以律己,嚴以待人」,認為美國應該在這些信念上承擔遠遠多於中國的義務與責任?實際上,中國對美國的「猜忌」並不小於美國對中國的「疑慮」。例如,中國認為美國對中國的制裁行動(傅文將此稱為「政府霸凌」[government bullying]),無不為了阻擋中國向前發展,妨礙中國人民追求美好生活的願望。實際上,對於多數美國人來說,所謂「中國式社會主義」與我何干?中國應該自問,自己是否也在阻礙香港的向前發展?撕毀中國允諾香港人民維持高度自治的願望?迫害新疆維吾爾族人對宗教自由的追求?

 

在展望中美關係的願景之際,傅文對香港和新疆問題,隻字不提!而傅文的立場就是:「中國可以放火,美國不准點燈」,只是傅文採取的是溫文儒雅的語調。

 

傅文應該回答,包括美國在內的西方國家多年來一直要求中國遵守國際規範、尊重民主人權、保障言論自由等等普世價值時,中國是否始終聽者藐藐、置若罔聞?當中國片面撕毀載入國際公約的「中英聯合聲明」而對香港進行壓迫之時,西方各國何來與中國坦誠交流?何來與中國培養信任?乃至與中國進行全球合作?

 

確實,誠如傅文所言,過去四年來,中美關係受到嚴重的傷害,但因果何在?何以致之?這其中當然有「川普-蓬佩奧」體制的因素,但面對此一傷害,傅文指責並歸罪於美國者,遠遠多於中國自身的反思與糾錯。傅文指責美國打壓中國科技企業,給中國留學生製造麻煩,但對於唐娟「簽證欺詐」事件卻避而不談,既然光明正大,何須掩飾身分?當傅文指責美國以國家安全為由,禁止社交平台Tik Tok在美營運很不公正之時,傅瑩是否也應該回答,中國是不是世界上援引「國家安全」為由箝制異議份子紀錄最高、排名最前的國家?中國不也是以「國家安全」為由,為報復加拿大逮捕孟晚舟而拘捕在大陸的加拿大人?中國不也是以「國家安全」為由,大肆搜捕香港民主派人士?中國是否也以「國家安全」為由大舉拘禁上百萬的維吾爾族人?

 

 

「不得干涉中國內政」並非尚方寶劍

傅文在指責美國素有干涉他國內政的劣習時,卻難以反過來自圓「不得干預中國內政」一詞,早已成為掩飾中國內部踐踏人權、逾越普世價值的藉口。傅文忘了中國自身的劣習正在於,把「中國內政」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原則並置於普世價值之上,傅文忘了,中國先是片面宣稱台灣事務是中國內政,繼而宣稱捷克參議院議長韋德齊(Miloš Vystrčil)訪台是在干涉中國內政,最後再恐嚇捷克「必須付出慘痛代價」,中國此舉既干涉了台灣內政,也干涉了捷克內政。實際上,沒有一個國家可以超越「人權」此一人類價值而宣稱不可干涉;任何對違反普世價值之國家的干涉,既與所謂「侵犯領土主權」無關,而且正是對普世價值的積極捍衛。

 

傅文要求美國不要在台灣問題或南海領土爭議上挑戰中方,但實際上,國際法庭早已宣布中國在南海「九段線」的主權宣稱完全無效,而台灣始終也不是個「問題」,而是中華民國政府的所在地。自1949年以來,中國的治權從未及於台灣的一草一木,中國既從未管理阿里山的森林火車,也從未管轄台灣的機場或港口。固然,台灣在文化、語言與傳統習俗上當然是中國的一部分,這正是兩岸最終以和平方式尋求國家統一的依託和基礎。但中華民國絕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台灣的內政也與中國的內政無關。實際上,從來就不存在「台灣問題是中國核心利益」的說法,也不存在「台灣是中美關係最敏感問題」的論述。換言之,根本不存在中國說「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所以台灣就是中國一部分的片面邏輯,一如不存在台灣宣稱福建是台灣的一部分所以福建就是台灣一部分的荒唐論調。

 

 

戰狼外交-雪恥的民族主義

誠然,近代中國經歷了百年帝國主義欺凌之後,在文化政治意義上,中國人滋生了一種「創傷型民族主義」(traumatic nationalism)的集體記憶,以及一種在改革開放有成之後渴望一夕成為世界超強的民族復興大夢。這種文化心裡可以同情和理解,但不能誇大和氾濫。所謂民族復興大夢是「創傷型民族主義」向「雪恥型民族主義」(avenging nationalism)的轉型,但當這種集體記憶被刻意翻攪並動員成為國家對外政策的動力和藉口之後,國家的行為就會激進躁動、不計後果。輕者以抄捷徑的竊取手段實現國家短期目標,嚴重者,演變至「好戰型民族主義」,例如當今中國推行的「戰狼外交」-凡不利於中國者一律對等報復,這就有如一刀兩刃,損人不利己-中國所受的損害並不亞於被報復的對象。

 

戰狼外交就是一種充滿報復性衝動的「雪恥型民族主義」的體現,而中國似乎認為,只有擺出這種咄咄逼人的姿態,以尖酸刻薄的措辭回應國際事務,才能維持中國人的驕傲與尊嚴,撐起中國作為「大國」的地位和角色。實際上,中國當前最迫切的問題是,嚴肅而認真思考「大國」的涵意,特別是對所謂「中國崛起」之手段內涵的反思。「大國」絕不是取決於軍艦和飛彈的數量,它更多的是由一個國家的政治體制、公民道德、文化素養、政策品質、國際形象,特別是在國際社會受到尊重的程度所組成。至今,中國沒有足夠的實力改變國際社會既有的遊戲規則,也不必奢想世界必將依中國的規則辦事。每個國家都有愛國主義,並非只有中國的愛國主義才是神聖而偉大的。例如中國政府一再放縱《環球時報》渲染嚎叫式的報復言論,在各種議題上散布挑釁和宣戰的論調,高調妄言「武統」台灣,拋出「留島不留人」的血滴子言論,這只能證明其自身是個流氓媒體,既與真正的愛國主義無關,也不會使中國受到國際社會的尊重,它只會使更多的國家與中國「脫鉤」(decoupling),而不會把中國視為可信任的夥伴。

 

雪恥型民族主義與報復性戰狼外交,已使中國陷入「世界公敵」的困境,也使中美關係陷入「修昔底徳陷阱」(Thucydides's Trap)而難以自拔。長期以來,中國把美國稱為「美帝」,把美國的外交政策稱為「單邊霸權主義」,今年,中國擴大紀念抗美援朝戰爭70周年,習近平在講話中把美國稱為「帝國主義侵略者」,說這場戰爭「打破了美軍不可戰勝的神話」。儘管這是對一次歷史事件的紀念,時空環境已經不似當年,但中國對美國的「仇恨論述」至今並無改變,甚至隱含了中國不懼與美國「再打一戰」的決心。既然如此仇美,又何以期待美國善待中國?這些姿態,種種證據,都使傅文所謂「溫和主義」訴求相形見絀,也使傅文呼籲中美建立「合作競爭關係」的願望根本落空。

 

 

禮儀之邦,還是狼牙之國?

難以期待,中國能否在自我反思和糾錯中從新思考,應該在國際社會扮演禮儀之邦而不是狼牙之國,應該學習尊重普世價值扮演國際事務的友誼夥伴而非我行我素。許多人都相信,中國只有在獲得國際社會的高度尊重之後,才能成就一個世界大國,實現所謂民族復興之夢。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