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競 

2021-10-01


美日印澳四國外長在2020年10月6日於日本召開四方安全對話,由左至右分別為印度外長蘇傑生、日本外相茂木敏充、日本總理菅義偉、澳洲外長佩恩、美國國務卿龐培歐。(MEAphotogallery@Flickr CC BY-NC-ND 2.0)


本稿件係針對最近因為美國、英國與澳洲三方在9月15日發表共同聲明,籌建以AUKUS為名之軍事安全合作機制;因此再度引起某些政治觀察家與軍事戰略學者舊事重提,認為此等軍事技術合作機制,不無可能逐步發展演變,成為西方國家會同印太區域內盟友,組成對抗中國大陸所謂「亞洲版北約」軍事聯盟。筆者依據前述臆想,提出下列若干思考判斷,祈請各方先進不吝指正。 
 

尚未走入冷戰格局 

首先必須指出,若要追根究底找出所謂「亞洲版北約」說法源自何處,最早可追溯到2003年7月18日中國大陸英文版之中國日報(China Daily),以“Commentary: US dreams of Asian NATO”為題之評論,指稱此等理念係源自美國亞洲問題專家索爾桑德斯(Saul Sauders)檢討亞洲冷戰史軍事結盟關係所獲得結論。 
 
而中國大陸《參考消息》更在2015年6月25日轉述同日美國《國際先驅導報》(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臺灣翻譯為國際前鋒論壇報)報導,以「日本“亞洲版北約”構想源自美國專家」為題之稿件中,聲稱時任日本自民黨幹事長石破茂所提亞洲版北約,其實是緣起索爾桑德斯在2001年以《亞洲的北約》為題所撰寫稿件。 
 
其實冷戰後過去二十多年以來,不論是美國歐巴馬政府所提出之“亞洲再平衡”戰略,隨後學者專家依據美國與日本、澳洲、韓國以及印度所簽訂雙邊或多邊協議所穿鑿附會,描繪出無中生有之“亞洲小北約”;抑或是由石破茂提出,安倍晉三所鼓吹,但最後被菅義偉所否認之“亞洲版北約”倡議;甚至再加上2007年由安倍晉三會同美國副總統錢尼、印度總理辛哈以及澳洲總理霍華德,所共同倡議但最後是雷聲大雨點小之「四方安全對話」(QSD/Quad:Quadrilateral Security Dialogue),然後再加上目前最新登場之AUKUS協議,總是不斷會有聲浪,認定這些都是鋪陳亞洲版北約之先聲與序曲,但到最後永遠是只聽樓梯響,從未獲得任何具體結果。 
 
美國政府在川普主政時期,華盛頓與北京因為貿易爭議產生嚴重對抗,2020年國務卿龐皮歐在與四方會談成員對話時,確實是毫不諱言地討論過將此安全對話,轉變成為具有實質意義之軍事安全戰略聯盟體系。不過從川普連任選戰受到挫敗,拜登政府繼任後仍然維持此項對話機制,並分別在2021年2月18日舉辦四方外長連線對話,3月12日舉行領袖線上峰會,但熱度顯然是有冷卻跡象。 
 
吾人必須認識到,儘管西方強權與亞太區域內各國,面對中國大陸整體國力增強崛起態勢,確實存在著相當程度之疑慮,但是到目前為止,整個世界態勢發展確實是尚未走入冷戰格局。雖然不斷地有政治觀察家與軍事戰略家提出警訊,指控北京並將中國大陸比擬為二次大戰後之蘇聯,甚至將臺海與南海情勢發展,類比成被納粹德國併吞之奧地利與捷克蘇臺德區,但是此種論調與觀點確實並未受到國際社會所普遍認同,所以不斷有各種不同版本之亞洲版北約倡議,但卻沒有任何提案能夠具體落實,真正原因就是在於此種對於歷史之錯認與失實類比。 
 
 

拉幫結派各懷鬼胎 

國際政治合縱連橫原則上就是在拉幫結派圈地設籬,但是就目前各項讓國際社會產生「亞洲版北約」臆想之各項機制,不但是沒有旗幟鮮明地將中國大陸當成具體假想敵,並且明確地宣示出要建立軍事同盟關係,落實集體防禦體制,反倒是在各個不同關係組合間,各個成員國所抱持期待與訴求落差甚大,因此在各懷鬼胎狀況下,並無可能真正發展出比照北約對抗蘇聯之軍事聯盟架構。 
 
甚至就連華盛頓雖以極度高調表述出本身與北京存在嚴重歧見,都還不斷公開表示並無意在挑起新冷戰,並且審慎選用「競爭」而非「衝突」此等字辭,用來定位華盛頓與北京間之矛盾對立關係。所以當美國都無意針對中國大陸,出面組織與其直接進行軍事對抗之軍事同盟時,各國自然不願率先魯莽表態,將本身與北京間互動關係,變成某個虛無飄渺並不存在理念之祭品。 
 
對比前述各個被媒體或是政論人士所臆想成「亞洲版北約」之對話機制與合作協議,吾人必須仔細檢視,其與北約體系對比,其實存在三項重大差異;首先就是前述各個機制之國際法理地位,遠低於北約組織係以《北大西洋公約》(North Atlantic Treaty)為基礎,並且透過各國內部監督審查批准機制,最後透過正式換文程序,所能夠設立之軍事同盟關係。 
 
其次就是各個被比擬為「亞洲版北約」之國際關係運作體制,其實並無任何獨立於各國聯繫對象或是承辦單位外之常設組織,負責日常運作保持經常性活動。假若並未設立維持積極運作之相對應國際組織體系,其時就無法永續經營,因此就難以期待這些被渲染成「亞洲版北約」之體制,其運作狀況與實際影響力能夠望北約組織之項背。 
 
再者就是前揭機制除未設立相對應國際組織保持運作外,更未曾設立跨國性常備兵力,最後就是透過對話與研商,搭配出三天打魚五天曬網,經驗無法傳承心得不能累積之軍事活動觀摩與聯合演習。比方說是硬將「四方安全對話」相互連結之「馬拉巴爾」系列跨國性海上聯合軍事演習,就是最明顯例證。其演變軌跡其實並未完全與「四方安全對話」體制發展過程吻合平行,但是政治評論者老是將兩者相互牽扯,就是項明顯吹噓與渲染作法。 
 
最後就要歸結前揭機制與北約組織最大差異,其實就是北約組織經多年面對蘇聯具體威脅,因此發展出諸多共同準則與作業規範,甚至成員國相互間軍事思維與作戰理念,都具有相當程度統合搭配能力。在以共同聯合軍事作戰體系與使命為前提,衍生出情報通聯、後勤支援與火力協調共通性,都不是前述拉幫結派各懷鬼胎之機制所能奢望達成水準。因此「亞洲版北約」為何僅止於概念倡議,但卻無法透過任何對話機制賡續發展成形,確實是存在著無法突破之結構性瓶頸。 
 
 

莫望他人為臺撐腰 

當前兩岸關係不睦,臺灣面對中國大陸軍事壓力,綠營政府以鬥爭衝突作為應對北京政策基調,因此臺灣社會民眾在感性情緒上,對於前述「亞洲版北約」產生不切實際期待,並且影響到本身對國際局勢理性解讀能力,完全是不令人意外。特別是當臺灣媒體刻意選擇性報導,塑建出全球反制與圍堵中國大陸假象後,許多知識菁英亦變成不敢忤逆社會主流觀感,因此在眾人皆醉社會集體瘋狂認知狀況下,會相信各方渲染「亞洲版北約」流言蜚語,更是在意料之中。 
 
不過到目前為止,就前述能夠牽扯上「亞洲版北約」之各項對話機制與合作關係來說,對於當前臺海情勢發展雖然或多或少地表達過關切,但確實未曾亦無法提出任何具有實質意義之安全承諾,甚至是亦未能表達出任何具體作為。但此種流於口惠之隻字片語,卻在臺灣媒體加油添醋報導下,成為政治搖頭丸以及壯膽興奮劑,讓本身誤認能夠獲得國際社會奧援,相關國家都將在情勢危急時,勇於出面力挺臺灣,此種集體迷思與群眾性盲從確實是最令人擔憂現象。 
 
如此自我欺騙模式之心靈寄託,確實是會增加臺北面對北京更加誤解誤判之風險,甚至還有可能誘發出盲目躁進產生不必要之危機。國人實在不應期待他國來為臺灣撐腰,特別是前述所有機制與協議,臺北都並未成為對話與研商合作對象,只是個旁觀變化卻無法明白其中玄機之局外人,假若過度樂觀而高估這些並不存在之有效嚇阻機制,將國家安全寄望在子虛烏有之「亞洲版北約」期待上,完全不知務實面對真實戰略環境,豈不是在自尋死路? 
 
軍事上協同作戰能力(interoperability)是項嚴肅謹慎之規範,其不僅是要在硬體系統裝備具有兼容共通性(compatibility),更要在軍事理念、作戰思維、戰術規程與作業程序上,能夠相互掌握所有協同作戰盟友間之異同與落差,並且加以調和矛盾相互配合;所有此等規範與基礎能力都必須腳踏實地,才能夠逐步加以建構,同時更要不斷反覆演練來保持其運作水準。而北約組織之所以能夠在全球社會成為舉足輕重之軍事聯盟體系,就是因為其能務實付出,才能維持其戰略嚇阻之可靠信譽。 
 
臺北面對外交孤立,在軍事上與他國聯盟演練空間亦是同時受到壓縮,因此與他國聯盟作戰能力確實是難以建立或是維持到相當水準,因此與其寄望在不切實際之「亞洲版北約」,毋寧張大眼看清本身所處之戰略環境。畢竟「亞洲版北約」猶如天邊彩霞,但不知審慎舉步,必然就會被眼前荊棘所絆倒。 
 
 

結論:正本清源面對北京 

臺北所面對最大安全問題根源是在北京,採取對抗挑動矛盾確實是無法解決安全困境。綠營為能擴大兩岸分離情感根基,不斷透過學校教育與媒體報導,去塑造與建構年輕世代仇視中國思維,但在去中國化教育內涵下,學子們卻同時喪失面對北京勇氣以及理解中國大陸能力。 
 
以中國大陸崛起態勢,再加上兩岸商貿往來關係密切程度,統計數字是最無情之度量計。姑且不論「亞洲版北約」傳言之荒誕無稽,只要思考透過對抗衝突,將臺海周邊轉化成戰場,豈是吾人所能承受之重?冷靜面對「亞洲版北約」臆想切莫奢望,將是維護臺海穩定和平之必要條件! 

關於作者
張競目前為中華戰略學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