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瑞舟

2021-09-13


蔡英文總統與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同仁 。(總統府@Flickr CC BY 2.0)

2019年底至2021年9月上旬,全球新型冠狀病毒(COVID-19)確診人數超過2億2,200萬例,死亡多達460餘萬人。僅就台灣而言,也有超過16,060人確診,接近840人殞命。對於個人,這是生命安全的真實威脅;對於政府,它是檢測執政智能的晴雨表。許多人形容防疫如同作戰,其實如將相關數據做一比較,全球因1918年西班牙流感死亡人數還高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喪命者,防疫絕不亞於戰爭。尤其,從此次新冠病毒疫情爆發,並在短時間內席捲全球每個角落,影響政治、經濟、軍事、社會、教育、貿易、生活和人際互動等幾乎所有層面的深廣度和期程而言,更有傳統和現代戰爭望塵莫及者。

本文嘗試從軍事作戰觀點,聚焦戰爭目的、目標獲得、心理作戰、後勤武獲、聯戰整合等五個面向,審視及分析台灣防抗新冠疫情的工作和表現。

 

壹、戰爭目的

古今中外戰爭起因不同,但戰爭目的能否獲得軍民上下廣泛認同、支持和參與,卻足以影響作戰效能和左右戰爭成敗。防疫作戰的最主要目的,自然是及時控制疫情、確保人民健康及生命安全。

台灣防疫作戰目的多元複雜,政治操控的斧鑿痕更是斑斑可見。台灣2003年曾經歷SARS疫情,2020年初新冠疫情警鐘乍響,口罩成為防衛作戰關鍵物資,民眾搶購口罩和消毒液等防疫用品,行動甚至先於政府政令措施。行政院接續實施口罩出口管制、定期限量限購和暫停陸客來台政策,這些作為雖被視為台灣第一時間及時有效防堵新冠病毒入侵的利器,但也招致執政團隊運用疫情進行仇中抗中操作的批評;尤其,相對於日韓兩國在中國大陸初期深受疫情所苦時援助防疫物資的暖心之舉,蔡政府並未思維藉機改善兩岸互動,反而逆勢操作疏離兩岸關係。台灣官方接續採取的口罩外交、拒絕大陸提供疫苗、阻止民間企業洽購疫苗、保駕護航國產疫苗、附和美國對疫情溯源指控等,都讓防疫作戰明顯偏離了主目標。多重算計且明顯夾帶政治圖謀的防疫目的,迅速侵蝕消溶作戰所需的團結凝聚力。

 

貳、目標獲得

現代戰爭強調美式C4ISR (指揮、管制、通信、電算、情報、監視及偵察)或英式C4ISTAR (指揮、管制、通信、電算、情報、監視及目標獲得),作戰若無法發現和掌握敵情敵蹤,勢必衝擊攻防作戰部署效能。

新冠病毒防疫仰賴科學與醫療,攻防作戰的重心在於發現敵蹤,亦即先要找出被感染確診者,隨即實施正確有效的醫療、隔離與清消處置。台灣防疫作戰初始即排除普篩,令人尤其不解的是防疫指揮中心還對篩檢設下限制條件及指定醫院,相當長時期還採取「以價制量」的高額篩檢收費,同時管制快篩試劑進口販售。衛福部頂著防疫指揮的尚方寶劍,甚至對彰化縣「萬人抗體血清調查」裁罰。篩檢量與確診數其實密切相關,沒有篩檢就不會有確診,長期極低的篩檢率造就光鮮亮麗數據;於是,台灣防疫成績名列世界前茅,政府相關單位頻頻內外吹擂,但有識者則對防疫政策方向、重點與決心起疑。這個防疫神話2021年5月終於被打破,隨著航空機師和摸摸茶防疫破口的出現,《彭博社》和《時代週刊》等國際著名媒體,相繼以「虛假安全感及小私密茶如何攻破台灣的新冠疫情防線」等標題,幽默戲謔報導台灣的錯誤決策、自滿吹擂、疫苗短缺、低篩檢率,還特別強調「台灣疫情遲早大爆發,而這一天終於到來」。防疫指揮中心每天招開記者會,必定公布各縣市當天確診人數,但卻絕口不提各地篩檢人數。這些數據代表的實質意義在科學上極為空洞,在統計學上也屬常態分佈之外的離群值(outlier),但是記者會日復一日定時上演,偶爾還有「佳玲」(確診人數為零)的慶祝橋段,據說還有全台高收視率。

 

叁、心理作戰

決策需要依據精準資訊及情報,政軍機構也逐漸重視大數據並藉以掌握重點議題與發展趨勢。心理作戰結合宣傳戰適時運用,曾經在一些戰爭中成為戰力倍增器並締造輝煌戰果。但是,心理戰和宣傳戰也有操作的禁忌—適宜對敵、不宜對己。這類型作戰的對象主要指向敵方目標團體,特需避免真假訊息混淆,甚至以假亂真逆向影響己方的戰略決策。
台灣政治板塊分立,各方多有網路寫手或網軍經常炒作議題、引領討論或反串帶風向,政治領導人物透過臉書、推特或網路等製造話題,一朝嚐到甜頭,日後更頻頻如法炮製。台灣防疫相關網路假消息、假情報和錯誤訊息充斥,大內宣、大外宣及出口轉內銷戲法不知凡幾,心理戰和認知戰的材料夾雜於大數據,影響決策品質。政府對於網傳或散播疫情相關假訊息,依規定最高可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300萬罰金;但對於政府領導人和部分官員民代公開發表或影射「中國阻撓疫苗採購」的言談,卻視若無睹。例如,蔡英文曾經主帥親征發動這種認知作戰,網友不但抓包揪出助攻的反串大將,還反嗆「妳跟美國買軍火,中國大陸都無法阻止,怎可能阻止妳買疫苗」。在敵我不分的心理戰中,一般大眾很難審慎分辨,特定團體因而勤於耕耘這個特殊戰場。防疫指揮中心獨創的「校正回歸」和「涵蓋率」(指打過一劑疫苗人數比率,迥異於世界通用的完成兩劑施打的所謂「覆蓋率」),更遭各界詬病,質疑其有搽脂抹粉、掩蓋防疫成效不彰之嫌。

 

肆、後勤武獲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後勤補給左右作戰效能,武器裝備籌獲更攸關攻防戰力發揚。戰爭雖涉有形與無形元素,優良、及時、有效的後勤武獲通常能夠增強士氣,甚至可以主宰或扭轉戰局。相對而言,如果關鍵武器裝備無法及時籌獲,有可能只得坐看敵人攻城掠地、蹂躪戰場。

綜觀全球預防及抗疫作戰,初期屬口罩、護目鏡、消毒液、篩檢劑、防護衣、呼吸器、負壓病房等,最為迫切急需。然而,隨著多種國際疫苗成功研發問世、效力並經WHO認證,及時足量的疫苗與施打覆蓋率逐漸成為抗疫的作戰重心。台灣初期篩檢量能有限,選擇不做普篩;稍加思考即知,極低的確診數其實與低篩檢率有顯著關聯性。隨著時間推移,當完成兩劑疫苗施打的重要防護力,全民施打疫苗的覆蓋率,美歐國家開始施打第三劑補強針…,成為防抗疫情和變種病毒、重啟經濟和回復常態生活的關鍵指標時,台灣卻因防疫出現破口、確診人數增加、疫苗數量嚴重不足、政府緊急通過保護力不明且未做第三期人體實驗的國產疫苗,讓防疫作戰飽受人民質疑。台灣防疫初期拒絕AZ疫苗來台設代工廠,接續堅拒中國大陸提供疫苗,卻高調銘謝美、日等國捐贈疫苗,也只是一再凸顯政府相關部門拙於適時足量取得疫苗,政治操作遠高於對人民健康生命的重視。當郭台銘挑戰政府防疫當局僵硬規定,迫使蔡英文和防疫指揮中心同意由鴻海暨永齡基金會、慈濟和台積電等購贈1500萬劑BNT疫苗交政府運用,並以高行事效率於兩個月內取得首批近百萬劑疫苗時,政府官僚傳統守舊、等因奉此、顢頇失能的態度與作為,幾經對照立即無所遁形。防疫作戰成效還微妙牽動「要命/要錢」的痛苦抉擇,環看全球疫苗施打高覆蓋率國家已在思考疫苗護照、工商重啟、返校教學、生活常態化之際,台灣卻可能因疫苗短缺而嚴重影響經濟及其他活動。

 

伍、聯戰整合

現代戰爭「無戰不聯」,聯合作戰已然是戰爭顯學。指揮鏈上下平行整合,軍兵種之間靈活彈性調配,偵攻一體網絡核心整合,甚至政軍部門協力協作,都著眼於分工合作、統合綜效的配合運用與戰力發揚。

台灣防疫作戰無異政治生態的縮影,防疫適時提供了政黨和各方勢力藉題發揮的機遇。從中央到地方,從口罩、篩檢、疫苗、分配、清消、醫療、紓困、餐飲、管控到超前部署,從立法院、縣市、媒體到網路,常見呼朋引伴、群組取暖、交相攻伐或造勢抗議,儘管心知肚明病毒傳播不以縣市行政區域為界,縱使認知病毒與疫情才是共同敵人,各方明爭暗鬥則從未稍歇。政府各部會對抗疫情有些零星整合,例如應對假消息、清消、戴口罩、實聯制、違規取締等;但是,由於台灣行動支付普及率僅6成,街坊市場購物仍多傳統接觸現金交易,疾管家不管健康碼,確診者足跡宛如武俠小說裡的迷蹤步法。既然整體圖像無法掌握,防疫基本難能有顯著效果,既然不做普篩、不注重「夜戰」(夜間如實聯制等防疫作為鬆懈,篩檢和施打疫苗多在白天上班時段進行),中央和縣市政府許多作為也只是表面形式,主要寄希望於運氣。尤其,類似新北三級警戒禁止餐廳內用,周遭縣市卻仍採二級警戒不限內用,各級和各地政府政策不同調,這樣的防疫能有效管控傳染嗎?

 

陸、結語

從軍事作戰觀點看台灣防疫作戰,政府團隊和防疫指揮中心明顯存在「打上一場戰爭」的思維。挾帶著17年前對抗SARS的經驗,試圖藉以應對這場人類歷史罕見的新冠疫情超級風暴,因此處處顯得墨守成規、行動遲緩、政策僵化、效能低落。本文從戰爭目的、目標獲得、心理作戰、後勤武獲和聯戰整合等五個軍事作戰視角指出防疫作戰的諸多缺失,實際上也反映領導團隊才德學能仍有許多學習曲線必須追趕。確診和死亡數字是冰冷的,但每個冰冷數字的背後是身心受創的苦痛、珍貴生命的殞落、至親好友的傷痛。防疫作戰對付的其實是移動的目標,作戰因此必須與時俱進、靈活調適;防疫初期重心之一是口罩,斗轉星移隨著不同時期的演變,病毒出現變種,作戰重心也已轉換為適時足量的疫苗。誠如普魯士總參謀長毛奇元帥(Helmuth Karl Bernhard Graf von Moltke)的名言:「與敵遭遇,任何作戰計畫都無法存活」。政府團隊及所屬防疫指揮中心,除了奉行以科學為本的務實彈性調控,修訂政策確保防疫效能最大化;更不能忘記人民是國家的主人,政府官員必須牢記並履行「為生民立命」的社會歷史責任。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
關於作者
胡瑞舟為陸軍退役少將,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政治學博士,哈佛大學國家暨國際安全高階主管班結業,曾經擔任英國皇家聯合國防研究所(RUSI)客座研究員,現任台灣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員兼副主任。